当夜,下了一场大雨。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灯笼光中泛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雨水沿着屋檐淌下来,在檐口连成一道不断的水帘,落在檐下的青砖上,发出持续而密集的声响。
凌不疑独自站在府中的庭院里,没有撑伞。玄色的衣袍很快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将他的身形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正在微微起伏的线条。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不断往下淌,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湿痕。他的手中提着一壶酒,壶口倾斜着,酒液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他指缝间淌下去,分不清哪些是酒哪些是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雨幕模糊了的夜色中,像是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程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站在回廊的檐下,撑着的那把伞已经被风吹偏了大半,裙摆的边缘被雨水打湿了一截,可她顾不上那些。她快步穿过庭院,踏过那些正在积水的地面,走到他面前,将伞举到他头顶。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持续的闷响。凌不疑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和鼻梁滑落,他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缓慢辨认什么东西的延迟。“姎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浮出水面,“彭坤死了……线索断了……”他的尾音微微收住,“我什么都查不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没有在看她,像是正在透过她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他已经追了很久却始终够不到的位置。
程姎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往下淌,看着他眼中那层正在翻涌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从边缘处缓慢地向外渗透着。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绞紧着,又松开,又绞紧。她将伞丢到了地上,雨水立刻落在她身上,将她月白色的衣裙浸湿了大半,发丝贴在脸颊上,冰凉而湿润。她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轮廓向下淌着,在两人之间的缝隙中不断穿行。
“凌不疑,”她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住的、细微的颤抖,“不管发生什么——”她收紧了手臂,“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凌不疑浑身一僵。他的身体在她怀中僵硬了片刻,那层僵持像是一面正在被缓慢敲击的冰面,正从边缘向中心一层层地剥落。然后他缓缓地、像是正在用某种他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力气一样,回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力道比他预想的更大一些,像是正在攥住什么他怕一松手就会被水流冲走的东西。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那些正在从他胸腔深处向上翻涌的东西沿着他的喉咙涌上来,化作一层低沉而压抑的、破碎的声响。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雨中,雨水从头顶落下来,沿着他们的肩背和手臂不断向下流淌。凌不疑在她肩窝里停顿了很久,久到那些被他埋着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正在缓慢平复的、带着余温的呼吸。然后他微微抬起了头,雨水从他的眉骨上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姎姎——”他像是想说什么,声音已经聚在喉咙口,却还没有来得及铺平成字句。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踏过积水的石板地面,又急又快,像是有什么正在追赶着它。紧接着梁邱起的声音从回廊的方向传过来,因为跑动和雨水而微微变了调:“将军!杏花别院来报——夫人病危了!”凌不疑猛地松开了程姎,他的脸色在那个瞬间从方才那种被雨水浸泡过的苍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从他体内被抽走的白。他转过身去,没有犹豫,冲进了雨幕中。程姎在他身后紧跟着他,提起裙摆快步跟上。
两人赶到杏花别院时,雨势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持续的中雨,落在院中那棵老杏树的枝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霍君华靠在床头,她的面色比程姎上一次见到她时又苍白了许多,像是一层被反复漂洗过的旧绢,已经快要透光了。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层平日里覆盖在她眼底的翳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用力推开了,露出一道正在燃烧的、清明的光。她看着凌不疑从门口冲进来,看着他跪在她的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迸发出一种强烈的、灼热的恨意,像是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她体内寻找最后一个出口。
“无伤——”她的声音清晰而尖利,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些字从她胸腔中推出来,“你要报仇——”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凌不疑的皮肉里,“你要替霍家报仇!”凌不疑的手猛地一颤,跪在那里,背脊微微绷紧着。程姎站在门口,雨水正沿着她的发梢和衣摆边缘不断往下淌,在门槛内侧留下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湿痕。她听到“无伤”两个字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些方才还在她脑海中快速翻涌的东西在那个瞬间全部沉了下去,只剩下那两个字正在她耳中持续地回响着。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目光落在凌不疑跪在床前的背影上,落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霍君华攥着凌不疑的手,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睫上,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烧尽的烛芯,在那片最后的、明亮的火苗中凝聚着她所有的余热:“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凌不疑跪在床前,他低着头看着霍君华攥着他的那只手,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和她泛白的指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而沙哑:“我答应你。”霍君华听到那句话时,她攥着他手指的力道在那瞬间微微松弛了一下,像是一根被反复拉紧的线终于到了它能够承受的极限。她眼中的光芒正在快速地、不可阻挡地熄灭下去,像是一盏被风从远处吹来的灯,那些正在跳动的火苗正在逐层地、无可挽回地向内收拢着,最终她合上了眼睛,那只攥着他的手松开了,垂落在床沿的边缘。崔祐站在一旁的角落里,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微微颤动着。
凌不疑跪在床前,一动不动。
程姎从门口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在那些被雨水打湿的青砖上几乎没有留下声响。她在凌不疑身边站定,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她的掌心隔着那层湿透的衣料贴着他的肩线,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她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在那些正在缓慢沉落的、被烛火和水汽交织出的光影中安静地陪着他。
灵堂很快就布置了起来。那些牌位被一列一列地摆放在灵案上,深色的木牌上刻着一行行金色的字迹,在烛火中泛着细碎的光泽。程姎站在灵堂里,目光从那些牌位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霍翀、霍夫人、霍家三子、霍家旁支……数十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她的目光在最上方那块写着“霍翀”两个字的牌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了下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像是被压在一本她很久没有翻开过的旧书里的干花,纸页一翻开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姜国灭亡的时候,她也曾站在那样的灵堂中,看着那些被一字排开的牌位,看着那些刻在木面上的、再也不会被回应名字,看着伏在灵案前哭到没有声音。那时候她站在那些牌位前面,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那些牌位上的名字每一个她都认得——叔父、堂兄、那些曾经在宫墙下牵着她的手走过的人。他们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像沙一样从她指缝间漏了下去,什么也没有留下。而凌不疑,他背负了这么多条人命,独自走了这么多年——他站在那些牌位前时,肩上的重量比她的更多、更重。他走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可以在别人面前停下来歇一歇。
程姎侧过头,看向凌不疑。他跪在灵堂前方的蒲团上,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缕正在缓慢消散的青烟。她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与他并肩。她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前方那些被烛火照亮的牌位上,在心中轻轻地说了一句——霍无伤,前世我和你一样,都是被留下的人。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