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坤被凌不疑私自提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堂上。廷尉府的人是在午后赶到北军狱的,他们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看到彭坤被绑在铁架上,他身上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头低垂着,像是随时都会从铁架上滑落下去。袁慎站在廷尉府众人前方,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官袍,腰背挺直,目光落在凌不疑身上时带着一层正在被压住的、细微的急切。
“凌将军,”袁慎站在北军狱门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私自截囚——”他的尾音微微收拢,“动用私刑——”他的目光在凌不疑沾着血迹的衣袍上停了一下,“可知这是何罪?”凌不疑站在狱中,他站在那些昏暗油灯光线的交界处,身影被拉出一道带着棱角的影子。他浑身浴血,衣袍上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边缘微微卷起,有的还是新鲜的,沿着衣料的纹理缓慢地向下渗着。他的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像是刚从井底捞上来的铁器:“彭坤与孤城案有关——”他顿了一下,“我必须审他。”
“你审他,可以上奏陛下——”袁慎朝前走了一步,“可以请旨!”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这样做只会把自己搭进去!”他的目光在凌不疑脸上停留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如果你出了事,程姎怎么办?”凌不疑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袁慎又朝前走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一些:“凌不疑,你若再这样不管不顾,程姎迟早会被你拖入深渊。到那时——”他的尾音微微收拢,“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从你身边带走。”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被油灯光线切割出来的明暗交界线,安静了片刻,然后凌不疑抬起手,朝身后的方向挥了一下。他的人收起了刀,退开了几步。
彭坤被抬出了北军狱,送往廷尉府。
朝堂之上的局势比凌不疑预想的更快地翻涌起来。彭坤被私自提审、用刑的消息传遍了各司,左大人在朝堂上站了出来,手中握着那封经过反复核对过的奏折,声音洪亮地念出了弹劾凌不疑的奏文,罪名是私设公堂、滥用职权。他的话在殿中回荡着,朝臣们交换着目光。
程姎正巧在长秋宫中。她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宣皇后身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盏还没有喝完的茶。她的手指在听到“弹劾凌不疑”几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快步走出了长秋宫,穿过甬道和回廊,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从容。
她跪在朝堂之外的台阶下方,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她伏下身去,“彭坤与孤城案有关,凌将军审他——”她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是为查明当年霍家满门被灭的真相。恳请陛下明察。”三皇子在殿中站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被平稳地推到桌案上的物件:“父皇,凌将军虽行事有失妥当——”他停了一下,“但其情可悯。儿臣以为——”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朝臣,“此事应当并案查办,由北军狱与廷尉府共同审理。”太子在旁边也跟着说了几句和稀泥的话,像是在努力维持着什么平衡。凌益坐在席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的双手搁在膝上。
文帝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凌不疑的脸上移到三皇子的脸上,又从三皇子的脸上移到那些正在等待他开口的朝臣们身上。“彭坤妻儿——”他的声音不高,“由廷尉府看管,待此案查清后再行处置——”他停了一下,“彭坤本人,仍由北军狱和廷尉府共同查办。”
程姎跪在殿外,听到这个结果时,她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正在让那层正在她肩头和脊背上绷着的东西缓慢地松开一点。她站起身来,目光穿过殿门与内外朝之间的空隙,恰好对上了凌不疑的目光。他站在殿中,浑身还带着北军狱里的血腥气,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亮起,像是冰面上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融化了一小片区域,露出底下正在流动的、暗色的光。程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正在用那个极轻的动作传递一层不需要言语解释的信号。
就在这时,一个廷尉府的侍卫匆匆跑进殿中。他的脸色煞白,声音因为跑动和喘气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陛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那一下停顿中用力吸了一口气,“彭坤——”他的尾音微微收拢,“气绝身亡了!”满殿哗然。凌不疑的脸色猛然一变,他转过身去就要往外冲,三皇子在几步之外伸出手,稳稳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凌将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出去,于事无补。”凌不疑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着,像是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弓弦正在寻找可以松开的方向。他攥紧了拳头,侧过头去,目光穿过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朝臣身影,穿过那些正在低语的声浪,穿过那些被日光和烛火切割出的明暗交错的缝隙,落在了凌益的方向。凌益坐在席位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那双搁在膝上的手却微微蜷了一下。凌不疑的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那股恨意像是在他胸腔内部被反复加热着,正在沿着他的肋骨和肩线向外扩散。彭坤死了,线索断了。他认定是凌益下的手,可他没有证据。他站在那里又站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出了殿门。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日光的尽头,衣摆随着他快速的步伐微微翻卷着,然后被那道正在合拢的光线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