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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姈求情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第二日清晨,程姎便进了宫。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用一支银簪简单地挽着,没有戴太多首饰。晨光从宫墙上方照下来,将她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正在移动的暗色。她穿过甬道时脚步放得很稳,目光平放在前方,像是正在用那种平稳的步伐来覆盖她心中那些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东西。

长秋宫中,宣皇后正坐在窗下绣花。她的手中握着那方浅青色的绸布,针线正在那块布面上缓慢地穿行着,留下一道道细密的针脚。看到程姎进来,宣皇后放下手中的绣绷,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她拉着程姎的手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几句凌不疑出征前后的安排,又问了问婚礼的筹备进度,像是正在用那些细碎的日常对话来试探那些她想要触及的话题,再决定是否要深入下去。

然后她忽然提起了霍君华。她的语气没有刻意放低,也没有加重,只是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姎姎,”她的目光从程姎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些正在晨光中泛着细碎光泽的树叶上,“你可知道,不疑的母亲霍君华——”她停了一下,“当年是个极刚烈的女子。”

程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托向高处,在抵达某个位置之前保持着那种悬停的状态。她的面上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只是将声音放得平稳:“姎姎听伯母说过一些。”她没有说更多,像是在等着宣皇后自己往下说。宣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中缓缓地、像是被什么重量压着才能推出来一样。“霍君华年轻的时候生得极为美貌——”她的声音不高,“性子也烈。当年霍家出事之后——”她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她带着年幼的孩子逃了出来。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她的尾音微微收拢,“硬是扛到了今日。”程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宣皇后又说起了凌不疑小时候的事。她说他刚被送进宫时又瘦又小,不爱说话,整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旁的孩子玩闹他也不参与,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宣皇后给他点心,他接过去吃了,从来不道谢。可有一次她病了,凌不疑偷偷跑去御膳房,煮了一碗粥端到她床前,粥煮得稀烂,米粒都已经碎在水里了,可他端粥的手很稳,没有洒出一点。“那孩子——”宣皇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方还没有绣完的绸布,声音低了一些,“从小就不爱说话——”她停了一下,“可心里比谁都明白。”程姎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眼角正在缓慢渗出的那层细碎的水光。她伸手轻轻握了握宣皇后的手指,没有说什么。

她心中酸涩,那些正在她胸腔中缓慢堆积的情绪沿着她的肋骨向上蔓延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一些:“娘娘——”她停了一下,“霍无伤小时候——”她的尾音微微顿住,“是什么样子的?”宣皇后微微一愣。她看了程姎一眼,那一眼中带着一丝正在快速闪过的、细微的疑惑,像是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正在快速地沉向底部,没有再继续翻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温和的、正在被什么东西托住的平稳:“无伤啊——”她垂下目光,“无伤那孩子,和不疑小时候差不多,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只是无伤更活泼一些——”她停了一下,“在霍将军面前还会撒娇。霍将军很是疼爱他——”她的声音微微变轻了一点,“每次出征回来,都会给他带新奇的小玩意儿……”程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了一下,那一下蜷紧的幅度不大,像是正在攥住什么快要滑落的东西。她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她怕自己再多问一句,那些正在她眼底边缘缓慢堆积的温热就会冲破她正在维持的平静。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那喧哗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人正在快步穿过回廊,脚步声急促而不稳,中间夹杂着宫人试图阻拦的、压低了的劝阻声:“王姈姑娘——王姈姑娘您不能硬闯——”那些劝阻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近。门被猛地推开了,门扇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吸收了大半的声响。

王姈站在门口。她的脸上满是泪痕,那些泪痕在她的脸颊上交错着,将那些还没有被洗去的脂粉冲成了一道道正在模糊的痕迹。她的头发散乱了大半,原本插在发间的几支簪子歪斜着,有一支已经脱落了大半,正挂在一缕散落的发丝上微微晃动着。她的衣裙皱巴巴的,像是在什么地方跪了太久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在程姎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程姎——”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破碎的质地。她仰起头来看着程姎,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刻薄和挑剔的眼睛此刻正在被一层快速翻涌的泪水覆盖着,“我求求你——”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你让凌不疑放了我夫君——”她的手指攥住了程姎的裙摆边缘,力道很大,像是正在攥住什么她怕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他不能死——他——”

程姎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从容的、不会被任何突然的闯入打乱节奏的平稳,先是将自己被攥住的裙摆边缘从王姈手中轻轻抽了出来,然后退开半步,低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王姈。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像是一面正在被风反复吹过的水面,那些正在它表面移动的细碎波纹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长久注视的痕迹。

“王姈姑娘,”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确认过的平稳,“彭坤所犯之事关系重大。凌将军是在依律查办——”她停了一下,“并非私仇。”她看着王姈微微睁大的眼睛,“我帮不了你。”王姈猛地抬起头来,她瞪着程姎,那双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眼睛里正在翻涌着绝望和怨毒,“程姎——”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你——你——”她指着程姎,手指在发抖,可她的那些话像是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她伏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嘶哑的嚎哭。程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背上。她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正在缓慢涌上的、深沉的悲哀。王姈这个人尖酸刻薄,目中无人,可此刻她只是一个正在试图救自己夫君的女人。

“你走吧。”程姎的声音轻了下来,“我能做的——”她停了一下,“只是替你求陛下——”她的尾音微微收拢,“保你腹中孩儿无恙。”王姈浑身一颤,她猛地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快速亮了一下,又快速暗了下来。她看着程姎,像是正在辨认她面前这个人方才说出的那几个字是否真实。程姎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去,走回了宣皇后身边,在软榻上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方还没有绣完的绸布,低头继续穿针。王姈跪在地上,哭了很久,那些哭声从嚎啕逐渐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断续的喘息,最后变成了一种像是正在被缓慢掏空的、无声的呼吸。她慢慢地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一下,像是快要站不稳了。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出了长秋宫,她的脚步踉跄着,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