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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狱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凌不疑的烧退下去之后,他没有休息。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换上那身玄色的劲装,带着梁邱起和阿飞出了府。他们先去廷尉府,将关押在那里的彭坤提了出来,然后一路穿城而过,直抵北军狱。

北军狱建在城北一处偏僻的角落,外墙用大块的青石砌成,墙面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发暗发黑,墙角生着厚厚一层青苔。门口站着两个守卒,看到凌不疑走来,什么也没问,便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反复摩擦过的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转过它的轴心。

凌不疑走进北军狱时,里面的光线暗了下来。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在灯罩中微微跳动着,将那些潮湿的、泛着暗色的石壁照出一种昏黄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潮湿和旧血的复杂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反复沉积着,一层一层地压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先后了。

彭坤被绑在铁架上。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铁链锁住,铁链的边缘嵌入了他皮肉里,留下一道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他身上的衣袍已经破了大半,露出下面那些交错着的、正在结痂和未结痂的伤口,那些伤口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他的头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上那道正在缓慢凝结的血痂。

凌不疑走到他面前,在铁架前方两步的位置站定。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让人搬椅子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彭坤低垂的头顶上。

“彭坤,”他的声音冷得像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铁器,“孤城案,你知道多少?”

彭坤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缓慢地、像是每抬起一寸都需要经过几次小心的试探才肯继续向上移动那样,慢慢抬起了头。他的面容因为连日来的关押和刑讯而显得消瘦而苍白,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可那双眼睛还在亮着,像是一枚被反复擦亮过的旧铜钱,依然在泛着它最后的微光。他裂开嘴笑了一下,那笑意牵扯到他嘴角的一道裂口,让那裂口边缘再次渗出了一丝细密的血珠,可他没有停下来。“凌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被反复锯过的木头正在发出它最后的余音,“你来问我这个——你不如去问问你父亲凌益……”凌不疑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那一下收缩很短,像是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刚刚碰到水面之前的那一瞬悬停。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彭坤喘了一口粗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推出来时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堵塞着的、含混的摩擦声。“他——他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反复地、一节一节地切断,“可他不说——他不敢说……”凌不疑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那件已经破了大半的衣袍在他的力道下被攥紧,褶皱沿着他的手指向两侧延伸开来,勒住了彭坤正在缓慢起伏的胸口。“说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紧了才推出来的。

彭坤看着他。他看着凌不疑眼中正在翻涌的东西——那层被压在最底下的、正在缓慢向外渗透的暗色。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的胸腔深处涌出来,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他笑得伤口撕裂开来,鲜血沿着那些正在裂开的边缘快速向下淌去,可他停不下来。他笑着,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那些字:“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也什么都得不到——”他仰起头来,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被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哈哈哈哈——”凌不疑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松开彭坤的衣领,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站在那里,看着彭坤靠在铁架上继续笑,看着那些正在从他身上快速淌落的血迹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深色湿痕。

他逼问了整整一夜。油灯中的灯芯被剪短了两次,墙壁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彭坤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名字和地点,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被他精心修剪过的枝条,只留下那些不会伤及根脉的分叉。有些事他确实知道,有些事他只是猜测,而他在真话与假话之间反复切换着,让人无法确认那些字与那些字之间的空隙中藏着什么。

但凌不疑确认了一件事。孤城案的背后,有凌益的影子。那些断断续续的碎片拼在一起,虽然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却已经足够让他看清那道正在其中缓慢移动的轮廓。

程姎从凌不疑的府邸回到程家时,已经过了子时了。她穿过回廊时脚步放得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下人。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眼圈四周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红痕——是在凌不疑那里哭过之后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触感带着一层微微的温热和肿胀。

凌不疑就是霍无伤。这个秘密像一颗巨石,压在她心口。她想要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她想要告诉他,她愿意和他一起面对那些仇恨和痛苦。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她知道。他瞒了她这么久,一定是怕她担心,怕她卷入这场复仇的漩涡。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双因为哭泣而略显疲惫的眼睛,低低地叹了口气。

“姎姎阿姊。”程少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推开门探进头来,看到程姎还没有睡,便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在她还泛着红痕的眼圈上停了一下,然后她靠过来,将头轻轻搁在程姎的肩上。“你怎么了?”她的声音不高,“从凌将军那里回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程姎摇了摇头:“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只是有些累了。”少商没有追问。她靠着程姎的肩膀,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温度帮她暖一下那层冰凉。“姎姎阿姊——”她的声音低低的,“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她停了一下,“但至少可以听你说说。”程姎摸了摸她的头发,指腹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轻轻滑过,轻声道:“好。等阿姊想好了——”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就告诉你。”少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陪着程姎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合上了。

程姎一个人坐在窗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宣皇后白日里说的那些话——霍君华的身世,凌不疑幼年被送入宫中的过往,那些被反复提起却从未被说透的名字。霍君华、霍无伤、孤城案、凌益——那些名字和事件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张网,那些线正在被缓慢地拉紧着,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她觉得有什么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接近着,像是一枚正在被推向某个位置的棋子,正在沿着一条她已经能看清轮廓的轨道向前移动着。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感受着那些从窗缝中渗入的、微凉的夜风,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