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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凌不疑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屋里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盏,灯芯上结了一小截灰白的灯花,烛火在灯罩中微微跳动着,将那些投在墙壁和帷幔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微微侧过头,看到程姎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她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倦极了的小猫蜷在最让她安心的位置上。她的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也还在担心着什么,眉心处那道极浅的细纹在烛火中显得比白日里更深了一些。

凌不疑轻轻动了动手指,想要抽出手来,可他的动作还没有完全展开,程姎便猛地抬起了头。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层刚从睡眠中浮上来的薄薄的迷蒙,可当她看清他已经睁开眼睛时,那层迷蒙瞬间被一层快速涌上来的光亮覆盖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她眼底快速向上翻涌,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制的急切:“你醒了?怎么样?还难受吗?头疼不疼——”她说着就要转身去拿案上的水壶,“我去给你倒水——”

“姎姎。”凌不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因为虚弱而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坚定。他看着她,声音还有些沙哑,像是一根刚被重新拨动的弦还在缓慢地恢复它的音色,“我没事。”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层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用那道弧度来证明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程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想起白天在杏花别院看到的那一幕——他若无其事地咽下那块杏仁糕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他颈侧正在缓慢蔓延的红痕,他面上维持着的、不让她担心的笑意。她心中百感交集,那些翻涌的情绪在她胸腔中缓慢地、持续地堆积着,最后化作了一层正在她眼底缓慢扩散的温热。她反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的手指扣在一起,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用那道合拢的力道来印证她即将说出口的话:“凌不疑,不管发生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都不会离开你。”她停了一下,“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再这样了。”她说着时目光落在他脖颈上那片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痕上,那道红痕在烛火中泛着细碎的、浅淡的余迹,正在慢慢地变浅。

凌不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层正在缓慢流动的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从他胸腔的位置向外扩散着,经过他的肩线和手臂,最后落在他与她交握的手指之间。他只当程姎是太担心他这次的病症发作,便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的温柔:“放心,我答应你。”他握紧了她的手,“就算死——”他的尾音微微收拢,“我也不会抛下你的。”

程姎听到那句话时,她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他此刻的面容,而是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那时候她还穿着姜国宫中的衣裙,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王兄。王兄站在她面前,弯腰与她平视,那双被战火和风沙反复磨砺过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层温润的光。他说:“姎姎,王兄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只要她点头够用力,那句话就会像被钉入木板一样牢固。可王兄没有回来。他再也没有回来。那些被反复确认过的承诺,有时候也会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转角处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截断。

程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那些泪水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从她眼底快速漫出来,沿着她的颧骨和下颌滑落,在烛火中泛着细碎的、温暖的光点。她死死地攥着凌不疑的手,指甲微微掐进了他手背的皮肤里,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正在被压住的、细微的颤抖:“你说话算话?”凌不疑看着她眼中那近乎执拗的认真,那层正在她眼底翻涌的、被反复揉碎又试图拼合的希冀,他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双因为泪水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唇角,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自然。”那两个字从他唇间落下来时带着一层被反复确认过的重量,像是一枚被他仔细打磨过的、不会再被动摇的物件。“你发誓。”她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住的、细微的固执。“我发誓——”凌不疑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正在将每一枚字都仔细地放进合适的位置,“我凌不疑此生绝不抛下程姎。”

程姎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正在她眼底翻涌的泪水从边缘处慢慢收拢了,久到她攥着他手指的力道从紧到缓,慢慢地松开了一些。然后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她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正透过那层皮肤向她传递着,比她的额头略高一些,像是一枚正在被缓慢加热的、持续的源头。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手心里,那些温热的液体在他的掌心上洇开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湿痕。

凌不疑感觉到那些落在掌心的温度,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发顶上,手指穿过她柔软的长发,动作很轻,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不会中断的线。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住的、低沉的温度:“姎姎,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活着回来吗?”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因为每每想到你——”他停了一下,“我心里那片黑暗——”他的声音放轻了,“就会亮起一盏灯。”程姎埋在他手心里,没有抬头,可她的声音传过来时带着一层正在被湿润过的、闷闷的质地:“那你就好好活着。那盏灯——”她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点,“永远都在。”凌不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弯起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冰面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慢融化了的温润。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那一下落得很轻,像一枚被稳妥放下的印章,然后他贴着她的额角低声说了一句:“好。”那一个字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笃定,像是一枚被稳妥地放回了原位的棋子,不会再被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