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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皇后头疼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程少商出门后不久,凌不疑的马车便停在了程府门前。他没有进府,只是站在马车旁边等着,玄色的衣袍被晨风轻轻拂动着,目光落在程府那扇刚刚打开的侧门上。程姎从门内走出来时,日光正好越过墙头落在她身上,将她月白色的衣裙染上一层正在流动的浅金色。她走到马车前,凌不疑伸出手扶她上车,等她在车厢中坐稳了才放下车帘,然后翻身上马,策马跟在马车旁边。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可那种沉默不是需要被填补的,而是一片正在被什么东西妥帖地填满了的、安静的间隙。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甬道,停在了宣皇后宫门外的空地上。程姎下车时,发现宣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已经等在门口了,正朝她微微屈膝行礼:“县主,娘娘已经在殿中等候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被仔细调过的温和,和往常一样周到。

程姎走进殿中时,宣皇后正坐在窗边。窗台上的玉兰花比上一次又开了几朵,细长的枝条从青瓷瓶中探出来,在日光中微微颤动着。宣皇后的面容依旧是温和的,可她今日的坐姿比平日略松散一些,一只手臂搭在软榻边缘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动作也比平日慢了几分。她看到程姎走进来,面上浮起一层柔和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姎姎来了——过来坐。”她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轻微压着的、比平日低一点的沙哑。

程姎走近了,在宣皇后身边的软榻上坐下。她侧过头来仔细看宣皇后的面色——眼睑下比上次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眉宇间带着细微的倦意。她低头伸手拿起案上的茶壶,替宣皇后斟了一杯茶,然后将茶盏稳稳地送到她手边:“娘娘,先喝口茶。”宣皇后接过茶盏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她接过的那只杯沿的温度,然后笑着抿了一口:“姎姎倒的茶,总是刚刚好。”可她放下茶盏之后,手指在杯沿停留了片刻,随即目光垂落:“姎姎,本宫今日头有些疼……”她停了一下,“怕是留你不了多久了。”

程姎看着她搁在茶盏边缘微微蜷着的手指,看着她因为微微蹙起的眉心而比平日深了半分的眉间纹路。“姎姎会一些按摩手法——”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将一件已经被她确认过的事轻轻推出来的平稳,“若娘娘不嫌弃,姎姎替娘娘按按?”宣皇后抬眸看她,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还会这个?”程姎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她不会忘记——前世姜国战火纷飞时,姜皇后操劳过度,时常腰痛难忍。她心疼母后,专门请太医学了按摩手法,日日替母后揉按腰背。母后每次都会说:“龙葵的手,比太医的针都好使。”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久到像是隔着一层被反复冲洗过的琉璃,可那些手法却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头里一样,不需要刻意回想就能被她的手指重新唤醒。

程姎站起身来,走到宣皇后身后。她双手搭上宣皇后的肩膀时,先没有用力,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她的肩头,像是在让那双被反复揉按过太多次的手寻找一个熟悉的落点。然后她的手指开始移动了——从肩颈的起始处开始,沿着两侧的肌肉走向缓慢地向下按压,力道由轻渐重,在每个穴位上略作停留,以均匀的节奏沿肩胛骨的内缘下行,最后在腰背的两侧收了尾。她的动作精准而温柔,像是一条正在被仔细梳理的丝线。宣皇后起初肩膀还带着微微的紧绷,那层紧绷在她指腹的移动中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松开,她发出一声舒展的、带着安稳的喟叹:“姎姎,你这一手,比本宫身边的宫人都强。”程姎的嘴角弯了弯,手上没有停:“娘娘别说话了,闭眼歇一歇。”宣皇后真的闭上眼不再说话了,在程姎的按压中缓下了呼吸。

按完之后,殿中静了片刻。宣皇后靠在软榻上,侧过头来看着程姎,像是正透过什么在重新确认她面前的这个人:“姎姎,再替本宫弹一曲吧。”程姎点了点头,走到窗边那架古琴前坐下。她抬手时指尖微微悬在琴弦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落了下去。第一声琴音从她的指腹与弦面的接触点传出来时,像是一滴落进静水中的清响,向四周缓缓漾开。她的手指依次落下,一段舒缓的曲调从琴面升起来,像山间的清泉从高处逐级滑落,在低处回旋着又继续向前,没有被任何障碍物截断过。窗外的日光照在她的手指上,在那层正在移动的光影中,她的手指像是一枚一枚正在被拨动的、温润的棋子,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和节奏。

宣皇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那些平日里缠绕不休的头痛正在随着琴声的铺展一点一点地散开,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她的眉头从蹙着到松开,那道在她额间浅浅的竖纹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中变浅。她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姎姎——你这琴声,能治本宫的病。”程姎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在继续着那首曲子,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却在那层正在流淌的琴声中留下了一道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印记。

殿中一时静谧,只有琴声如水般流淌着,穿过窗外的玉兰花枝,穿过廊下的日光和尘埃,穿过那些被反复擦拭过的青砖缝隙,落进了宣皇后正在缓慢平稳的呼吸中。程姎的手指没有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又像是落在比琴弦更远的位置——像是在那层正在流淌的乐音中,她的意识正在两个时空之间缓慢地、无声地往返,在姜国黄昏的殿宇与长秋宫午后的窗影之间来回摆荡。那些被母后握住手指的感觉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没有完全消散。她继续弹着那首曲子,等着下一个音符落到它该落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