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程少商早早便起了床。天光才刚刚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将房间里的暗影一层一层地褪去,她已经在铜镜前坐了小半个时辰了。她换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裙,衣料是轻软的细绸,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四叶草,袖口用浅碧色的丝线滚了一道细细的边。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挽成一个利落的双丫髻,鬓边簪着一对细小的珍珠坠子。最后,她从妆奁中取出那对白玉兔耳坠——那是班小侯爷上回送她的,玉质温润,雕成两只蹲坐的小兔,耳朵薄如蝉翼,在光下近乎透明。她对着铜镜将那对耳坠戴上,侧了侧头,又正了正面,确认它们在她耳畔的弧度正好。她对着铜镜照了好几遍,确认自己好看得不得了,才站起身来,满意地出了门。
班小侯爷的府邸离程家不算远,穿过两条街巷再拐一个弯就到了。少商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像是每一步都在地上点出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旋。她站在班府门口的石阶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然后走上前去,正要让门卫通传。门卫是个约莫三十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整洁的青灰色短打,正靠在门框边上。他目光扫过来客的脸,看清来的是谁后,脸色猛地一变,像是一枚被忽然拨亮的灯芯——他转身就往府里跑,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边跑边扯着嗓子朝里喊:“侯爷!程姑娘来了!程姑娘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急事催着走的紧迫感,在府门内空旷的院落中回响着。
少商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脚都还没迈进门槛,府里已经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匆撞翻了,又像是什么人在慌乱中碰倒了搁在案角的物件。那声响持续了几息,然后一道身影从正厅的方向冲了出来。
班小侯爷站在院子中央,日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正在晃动的金色边缘。他的头发显然是匆忙之间抓了几把,虽然梳过了,却有几缕不服帖地翘在脑后,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着。他那双惯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英气的眼睛,此刻周围围着一圈乌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过的深色痕迹,衬得他比平日憔悴了几分,也狼狈了几分。他的衣服倒是换了一身新的,可腰间的系带歪了一边,袍角还塞了一截在腰带里,随着他站定的动作微微耷拉着。
少商站在府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她弯起的嘴角溢出来,落在晨光中像是一串被吹散的风铃:“班小侯爷,你这是一夜没睡?”
班小侯爷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他的手指在身侧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正在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那些正在他舌尖上排列着的字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卡住了,一个都出不来。过了好几息,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压着却还是漏出了几分急切的沙哑:“少商……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少商笑得更厉害了。她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看着他垂落在额前的那几缕碎发,看着他腰间那截歪斜的系带和塞在腰带里的袍角——他的狼狈让她的笑意变得更深:“我为什么不会理你?”她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住的、温和的探究。
班小侯爷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那些字正在从他胸腔深处缓慢地、一节一节地被推出来:“我昨天……我昨天太唐突了……”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没有抬起来,“不该……不该亲你的……你要是生气了——”他的尾音收紧了一下,“我跟你道歉。你别不理我。”
少商看着他这副又怂又真诚的样子,心里那点矜持和羞涩忽然就散了。她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晨光的眼睛正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谁说我不理你了?”班小侯爷愣了一下,抬眸看她:“那你还来……”“我来看看你是不是黑眼圈比我预想的还重。”少商笑着接过了他的话头。班小侯爷这才反应过来她在逗他,嘴角先是一抽,然后那抽动的弧度迅速变成了一道正在扩散的、无奈又高兴的笑。他挠了挠头,自己也觉得好笑,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他自己融化的余音:“我昨晚确实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怕你生气……怕你不来……怕你……”他没有说完,像是后面那些更重的猜测他也不确定该不该放在她面前。
“怕什么怕!”少商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我程少商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走吧——”她偏了一下头,“你带我去逛逛你们府上的花园。”班小侯爷被她挽着胳膊,浑身都僵了一瞬,像是一根被忽然拉直的弦,可那道僵持很快就松开了。他的嘴角咧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好……好!我带你去!”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撑开的、明亮的质感,“府上的花园可大了!什么花都有——你来了就知道了!”少商跟着他往里走,脚下踩着青砖缝隙里冒出来的细碎草芽,心里正被一种温热而柔软的甜意填满着,像吃了一整罐蜜。那甜意从她的胸腔向四肢蔓延,经过她的指尖和脚踝,落在那些正在被她踩过的、细碎的草叶上。晨光从庭院的上方铺展下来,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成两道正在缓慢靠近的、细长的影子,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落深处,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绘制的画,每一笔都落在前一笔留下的空白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