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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君不请自来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殿中的琴声正在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正沿着它熟悉的河道向前延伸着。程姎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指尖与那层被反复抚过的丝弦之间的接触带着一种柔软的笃定。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微微低垂着,目光落在那层正在她指腹下方流动的弦面上,像是此刻整座宫殿里除了她和那架琴之外没有别的需要她专注的事物。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与平日里宫人行走时保持的节奏截然不同——更重、更急,像是一个正在赶路的人没有耐心放慢脚步,步伐落地的间隔也比寻常人短了一截。紧接着,一阵尖细而清脆的通报声从殿门外传来:“文修君到——王姈姑娘到——”那声音尾端微微翘起,像是在为即将入殿的来者留出一段可供端详的安静。

程姎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她没有立刻抬起手来,只是让那层还在振动的余音在她指腹下方缓慢地消散。宣皇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一下皱起的幅度不大,可她的目光从程姎身上移向了殿门的方向。

殿门被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口站着两道人影。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一些,肩背挺直,步伐利落。她穿着一身深绛色的衣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暗金色云纹,发髻上簪着两支点翠金凤钗,钗尾垂下来的珍珠流苏在日光中微微晃动着。她的妆容精致而浓重,眉描得极细,唇上的口脂颜色偏深,给她平添了几分不可亲近的气息。她的目光在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扫视殿内的布局和人事,像一把正在快速移动的尺子,逐一丈量着殿中每个人的位置。那是文修君,乾安文氏的嫡女,王家的主母。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穿了一身绯红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腰间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她生得算是周正,眉眼间带着几分与母亲相似的锐利,嘴唇偏薄,微微抿着的时候会拉出一道向下的弧度。她的目光一进殿便锁定了窗边那架古琴和琴案前正在抬手的程姎,她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一下撇得很快,像是想要让人知道她的态度却又不愿意做得太明显。那是王姈。

文修君走到殿中,微微侧身朝宣皇后的方向欠了一下身子,那一下欠得极浅,像是一根被轻轻压下去又立刻弹起来的枝条。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保持客气却还是透出几分轻慢的质地:“臣妇不请自来——”她直起身来,“还望娘娘莫怪。”宣皇后坐直了身子。她方才靠在软榻上的姿态已经收了起来,脊背重新挺直,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面容恢复了她惯常的温和与端正:“文修君客气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文修君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经过那些陈设简单的桌椅和窗台上那瓶新换的玉兰,最后落在了窗边那架古琴和琴案后面的程姎身上。她的目光从程姎的发髻向下移动,经过她月白色的衣裙和微垂的眉眼,最后停在了她搁在琴弦上方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手指上。那目光带着一种挑剔的、像是正在给一件物件评分的审慎,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便是程家的那位姑娘?”她的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听说过的物品的质地才会有的漫不经心,“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可惜出身太低了些。这宫里——”她的目光从程姎身上移开,在殿中环顾了一圈,“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

程姎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从容而不仓促,双手先是在琴案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借力,然后直起身来,转向文修君的方向。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不偏不倚,脖颈低垂的弧度恰到好处:“姎姎见过文修君。”她的声音平稳而清越,像是一枚被放在合适位置的玉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被抓住的缝隙。她的面容上没有丝毫不悦的痕迹,甚至连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像是一池没有被风吹皱过的水面。宣皇后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文修君那张带着倨傲的面容上,声音依旧温和,可那层温和底下多了一层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缓撑开的、紧绷的质地:“文修君,姎姎是本宫请来的客人。你若无事——”她顿了一下,“便先请回吧。”

文修君没有回应那道逐客的信号。她像是没有听到后半句话一样,拉着王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仿佛这间宫殿里所有空着的座位都天然为她预留。“臣妇今日来——”她说着将手搭在膝上,“是有要事与娘娘商议。”宣皇后沉默了。她的目光在文修君那张带着某种固执的面容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向程姎,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温和:“姎姎,你先带王姈去偏殿坐坐。”程姎微微颔首,侧过身来朝王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姈姑娘,请随姎姎来。”王姈转头看了文修君一眼,文修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许,王姈便站起身来,裙摆的绯色边缘从椅子边缘拂过,跟着程姎走进了偏殿。正殿的门在她们身后被宫人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被仔细压住的沉闷声响。

偏殿的布置比正殿简单得多。几把椅子靠着墙排放着,一张小案搁在窗边,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中插着一枝干枯的梅花,花瓣已经卷曲发褐,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正在被缓慢地抽走最后的水分。日光从窗扇中照进来,落在那些干枯的花瓣上,将它们镀上一层正在变暗的金色。王姈走进程姎所在的偏殿后,目光先在殿中扫了一圈,从那些陈设简单的桌椅移到窗台上的枯梅,又移到墙角那只落了薄灰的矮柜。她的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已经预料到的事,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这皇后的偏殿,怎么如此冷清?”她说着在殿中走了一圈,“连我们王家客院的布置都不如。”程姎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站定,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晒亮的庭院,像是没有听到那番话。王姈见她不理自己,又在殿中转了一圈,声音比方才拔高了一些:“我在宫中时,吃穿用度皆是上成。这皇后娘娘的日子——”她说着目光在那些陈设上又扫了一遍,“过得还不如我这个臣女呢。”程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是水面被风拂过时漾开的那一层极细的波纹,既不深也不急,可它足以让王姈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停住了一下。

程姎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一样,将声音放轻了:“王姈姑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这皇宫里,处处都是文帝的眼线吗?”王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那层方才还挂在嘴角的轻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正在缓慢地收拢它的边缘。程姎缓步走到她面前,她的步子不疾不徐,像是一枚正在被稳妥地推向目标位置的棋子。她站定后,微微侧着头看着王姈,目光像是正在看一件她并不在意、却需要她花一点时间来确认其位置的东西:“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被传到陛下耳中。不敬皇后——”她的声音不高,“是大罪。就算你父亲功高盖世,这天下——”她停了一下,“也只有一个天子。陛下若要治你的罪,你以为——”她的尾音微微收拢,“谁能保得住你?”王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正在试图挤出一句反驳的话,可她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可以落脚的位置。那些她平时用得顺手的靠山和名号在那几句话面前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截住了,一个都够不着。

程姎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她很少在人前显露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冷却过的平静:“我见过蠢的——”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没见过像你这般蠢的。口无遮拦,目中无人——”她停了一下,“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该让着你、惯着你。”王姈的脸涨得通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脖颈,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压抑的颤抖,“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程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层细微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层被仔细铺平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薄片:“我为什么不敢?”她的目光落在王姈攥紧的指节上,“你是陛下的臣女,我也是陛下的臣女。你是皇后娘娘的客人——”她的声音不高,“我也是皇后娘娘的客人。你有什么资格——”她的尾音像是在覆上一层很薄的、均匀的釉面,“在我面前摆架子?”王姈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正在努力寻找那些她已经找不到了的落点,可她的声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正殿那边传来一声拔高的、被什么东西裹着边角的声响——“皇后娘娘!你必须答应我!”程姎的眉头微微一皱,快步走到偏殿门边,透过那道没有完全合拢的门缝看向正殿。文修君正站在宣皇后面前,她的脊背微微前倾,手指攥着袖口,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催着向外推。小乾安王要铸币权——这于国于民都是好事!皇后娘娘若不肯帮忙,那臣妇便自己去求陛下!”宣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棋子:“铸币权关系重大,不是本宫一人能决定的。文修君——”她顿了一下,“你今日若是为了此事而来,那便请回吧。”“你——”文修君的声音拔高了,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宣皇后,你别忘了,乾安文氏于江山社稷有功!若不是当年老乾安王——”宣皇后的声音冷了一点点:“文修君——慎言。”

程姎回过头来看了王姈一眼。王姈正站在偏殿中央,她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层,目光落在门缝的方向,像是正在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她母亲的侧影。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手指攥得更紧了。程姎上前一步,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正殿的方向。她的力道不重,却足以让王姈的目光从那道门缝中穿过。她的声音低而冷,像是正在被缓慢地、准确地放入一个合适位置的东西:“看到了吗?”她的目光落在王姈微微泛白的脸侧,“你母亲正在做的事——”她的尾音轻轻一收,“足以让整个王家万劫不复。”王姈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程姎松开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稳:“现在——进去拉住你母亲。不然——”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我不介意将今日你们母女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实禀告陛下。”王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可她的眼底更多的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的余悸。她咬着牙,一把推开偏殿的门,朝正殿的方向冲了过去。“母亲——别说了!”王姈一把抓住了文修君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文修君踉跄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正要发作——殿门口,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定了,日光从他身后的门扇中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正在晃动的金色边缘。文帝站在门口,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还跟着一道玄色的身影。凌不疑的目光越过文帝的肩头,在殿中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道正从偏殿门内走出来的月白色身影上,确认了她完好无损地站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后,那层快速扫动才恢复了惯常的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