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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见宣皇后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姎华如梦

第七十七章 文帝的满意

御书房内,日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面上那些被批阅过的折子上,将那些朱红色的批注映得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疲惫的惯性,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他随口问身旁侍立的太监:“凌不疑今日又去程府了?”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太监躬身笑道:“回陛下,凌将军今日带安阳县主出城郊游了,听说去了城外的青山河畔,傍晚才回来。”文帝原本搭在眉骨上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放了下来,那双因为批了太久折子而微微泛着血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哦?”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出去游玩了?好好好——”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催着走的节奏,“这个闷葫芦总算开窍了!”他站起身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转身对那太监道:“去,把凌不疑给朕叫来。”太监领命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凌不疑一身玄衣走进御书房。他的步履平稳,衣袍的边缘因为方才策马赶来而微微带着一点夜风的气息,可他的面容是平静的,看不出方才那些时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他走到御案前,拱手行礼:“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文帝看着他。他打量着凌不疑的面色,他在日光中的轮廓,他眼角那一层比平日柔和的色泽。他越看越觉得这臭小子今日气色不错,眉眼间那股常年不散的冷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淡了几分。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可他努力让它保持平整。

“朕听说你今日带安阳县主出去游玩了?”他的声音故意压得平稳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他不怎么在意的事。

凌不疑面不改色:“是。”那一声短而稳,像是一句不需要被重复确认的陈述。文帝点了点头,从御案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疑啊——”他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种轻来传递某种他不想让话语承担全部重量的东西,“朕和皇后商量过了。你日后多带姎姎来皇后宫里走动走动。”凌不疑抬眸看了文帝一眼,他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可他的目光在文帝说“姎姎”那两个字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枚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了细碎的光,又沉了下去。

文帝继续说道:“程家虽然也在慢慢起来,但这京城里,有身份的人一抓一大把。姎姎那孩子虽然才貌出众,可没有可靠的后台,容易被人招惹。有皇后的照拂,对她也是好事。”

凌不疑听完那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臣明白了。多谢陛下与皇后娘娘。”那几句话从他唇间落下来时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的、不会摇晃的笃定。文帝摆了摆手,又笑了起来:“行了行了,朕知道你心里高兴。去罢——”他停了片刻,又加上半句,“好好待人家姑娘。”凌不疑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边那层从浅蓝过渡到深蓝的色带正在缓慢地收窄,他看了一会儿,那层正在他眼底缓慢流动的情绪沿着他的胸腔向下蔓延,落在他那个已经被她占据的位置上。他朝宫外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有一片正被风吹动的树梢从他肩头拂过,在夜色中低语着远去。

几日后,凌不疑来到程府接程姎入宫。程姎从府门内走出来时,日光正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将那层细软的料子镀上一层正在流动的浅金色。她的外罩是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袖口处用极浅的银线绣着几枝疏疏的兰草,走动时那层银线在光中闪过一道细碎的光。她的长发被挽成随云髻,插着凌不疑送的那支白玉葵花簪。凌不疑伸手扶着她上了马车,待她在车厢中坐稳后放下车帘,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

马车穿过城门时,街巷中的喧哗声从车帘的缝隙中渗进来,又随着车轮的转动被留在身后。程姎坐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正在后退的街景,她的手指搭在膝上,没有握紧。前世她是姜国的公主,那些宫廷里的规矩和分寸她比谁都清楚。可这一世的皇宫里住着的人——文帝、宣皇后、越妃——每一个人对她释放出的善意都是没有杂质的,这让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前世她习惯了用防备和疏离来保护自己,那些目光和话语到她面前时,她能立刻辨认出它们底下藏着的东西。可这一世,那些人对她笑,是真心实意的笑。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些没有附带条件的东西。她的睫毛微微低垂了一下,像是在看着那层正在她心中缓慢翻涌的不安。

“怎么了?”凌不疑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不高不低,像是他正在注视着她这边。程姎摇了摇头:“没什么。”凌不疑没有追问,只是策马靠近了一些,将声音放得更低:“别怕,我在。”他的语气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将那四个字放进了她所在的空间,不像是承诺,更像陈述某个已经发生的事实。程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层不安正在缓慢地被什么东西覆盖过去,像是一层被从她肩头拂去的细尘。

宣皇后的宫殿不华丽,却处处透着雅致与温馨。殿中的陈设不多,案上摆着一瓶新摘的玉兰,几枝细长的花枝插在一只青瓷瓶中,淡白色的花瓣正在缓慢地向四周舒展开来。窗边放着一架古琴,琴身上泛着一层被反复抚触过的微光。宣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搁着一卷正在翻看的书,她看到程姎走进来时,脸上便浮起了一片温和的笑意。“姎姎来了,”她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程姎走上前去,行了一礼。宣皇后伸手将她按在自己身边的软榻上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气色不错。不疑那孩子,可有好好待你?”她的声音温和而慈祥,像是一个正在确认她所在意的人是否被妥善对待的长辈。程姎的耳尖微微泛红,垂眸道:“凌将军……待臣女很好。”宣皇后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笑意从她的嘴角向眼角延伸,在她的面容上铺开一层温润的光:“那就好。那孩子从小就不善言辞,心里有事也不爱说。若他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她说着轻轻拍了拍程姎的手背,“你尽管来告诉本宫,本宫替你说他。”程姎抿唇笑了笑:“多谢娘娘。”

宣皇后看着她,那双沉静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细微的转向。“姎姎——”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本宫有些话,要同你说。”程姎正襟危坐:“娘娘请讲。”宣皇后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日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正在流动的浅金色边缘。“凌不疑的父亲凌益,”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你对他,心里要有个分寸。”程姎微微一愣,抬眸看着宣皇后。宣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远,像是一池沉在水底的、不会晃动的水:“凌益与不疑虽是父子,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不疑从小是在本宫身边长大的,他母亲病重,凌益又……”她的语气低了一些,像是在绕过某些她不便当面提及的细节,“你日后见了凌益,面上过得去便是,不必太过亲近。”程姎点了点头,轻声道:“姎姎明白了。”宣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确认她是真的明白了,然后才移开。

程姎想起骅县之事后她曾经暗中探问过凌不疑的身世。知道他母亲霍君华常年卧病,知道他从小由宣皇后抚养长大,知道他与凌益的关系冷淡。宣皇后没有说得太透,那些边角已经足够让程姎在心里补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姎姎多谢娘娘提点。”她微微垂首。“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宣皇后看着她,“本宫说这些,是怕你日后吃亏。”程姎没有多言,微微颔首。

宣皇后又笑了起来,伸手拢了拢程姎膝上的衣料,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温和:“不说那些了。你陪本宫说说话,本宫平日里一个人,也怪冷清的。”程姎点头应了。她与宣皇后从京中趣事聊到花草养植,从琴棋书画聊到各地风物。她说话时保持着恰当的分寸,既不像是在奉承,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只是安静地、妥帖地接住她抛过来的每一句话,再用同样轻柔的力道将它们递回去。

“姎姎,”宣皇后忽然笑了,“你可知道,不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程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姎姎不知——娘娘说说?”宣皇后便讲起了凌不疑小时候的事。他刚被送到宫里时又瘦又小,不爱说话,整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旁的孩子玩闹,他从不参与,只是默默地看着,像是那些热闹与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宣皇后给他送点心,他接过去吃了,却从来不说谢谢。可有一次宣皇后病了,他悄悄去御膳房煮了一碗粥端到她床前,粥煮得稀烂,米粒都碎在水里,可那碗粥让宣皇后记了一辈子。

程姎听得很认真,目光落在那层被日光照亮的空气中,眼底泛着细碎的、温和的光。她想起那个在骅县重伤却还惦记她手伤的男人,想起那个在花海中笨拙地替她擦眼泪的男人,想起那个在柳树下低头吻她时微微颤抖的睫毛。原来他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他那些笨拙的、沉默的表达方式,从来不靠言语来维系或宣告自身的存在,像是一条河不需要用声音证明它正在流淌。

日光从窗扇中缓慢地移动着,将那道金边的位置从她的膝侧移到了她搭在裙上的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暖光,没有收回手。夜风从窗外涌进来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不断变凉的风中缓慢地、持续地确认着自己的位置。像是有人在那片她看不见的黑暗中,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确认她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