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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不疑的心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平坡上的青草生得比河岸边的更加细密。那些草叶贴着地面铺展开来,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浅金色的、正在被风缓慢拂动着的细碎光泽。程姎的鞋底踩上去时,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微微的凹陷和回弹,像是在一片被反复晾晒过的绒毯上走着,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正在缓缓消失的印痕。

坡顶有一棵老柳树,枝干虬曲地向四周伸展着,将那些细长的、被日光筛过的枝条垂落在半空中,随着风的方向轻轻晃动。程姎在柳树下站定了,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春日的光线穿过那些正在摇摆的柳枝,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斑驳的、不断变化的光影,在她湖蓝色的衣裙和肩线上缓缓流动着,像是一层正在被风吹动的水面倒映在她的衣料上。几缕被风拂起的长发从她的脸侧掠过,擦过她因为微眯着眼而微微弯起的唇角,然后又落回原处。她的嘴角那一抹笑意一直在那里,浅淡而持续,像是她正在感受着什么东西,正在用那层安静的笑意来确认它的存在。

凌不疑站在她身旁,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那层被日光勾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上,落在她被风拂起的发丝和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拢着衣襟的动作上。他看得很认真,像是一个正在将一幅画逐帧拆解、记住每一个笔触和色块位置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填满,满到他觉得那些他已经背负了许多年的、沉重的东西正在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被挤出去,像是一间被堆满了杂物的房间正在被新的空气和光一点一点地替换掉。

这些年他活得太累了。霍家的血仇像一座被反复加固过的山,从他少年时便压在他的肩上,让他的脊背永远保持着一种像是时刻准备迎战的绷紧。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替那些人讨回一笔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全部收齐的债。可此刻站在这棵老柳树下,看着程姎闭着眼感受春风的侧脸,他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东西可以暂时放下了。那些他还需要去做的、必须去做的,没有消失,还会在某个晨光中重新浮现,排成一片待完成的队列,等着被一桩一桩地划去。可至少此刻,他可以先不背着它们了。只要看着她笑,他的世界就不再是黑暗的。

“凌不疑。”程姎忽然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带着一层像是刚刚从什么很安静的地方浮上来的、还没有完全被日光浸润透的清澈,“嗯?”他应了一声。“你想看我跳舞吗?”凌不疑愣了一下。他听说过程姎舞姿极美,也曾在几次宴席上隔着人群远远地看到过几次。可每一次她都是坐在琴案前低着头弹琴,或者安静地坐在席间,她的舞,他从未近距离看过。“想。”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像是一根正在被调低音量的弦,尾音微微发紧。

程姎微微一笑,退开了两步。她的脚步在青草地上踩出一个轻而稳的落点,然后她抬起手,手指微微收拢,捏起一个兰花的形状。她的手腕轻轻一转,那朵由手指构成的花便顺着那转动的轨迹缓慢地、流畅地舒展开来——她开始跳舞了。

她的舞姿极轻极柔,像是一枚被风从枝头托起的柳絮,没有重量的起点和终点,只有一层正在持续流动的、无法被截断的弧线。她的手臂舒展开来时像是一道正在被缓慢铺平的流云,从她的肩头向外延伸,经过肘弯和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连续的、不会断裂的线条。她的腰肢在每一次转身时微微弯折又复原,像是一株正在被风压弯又弹起的柳条。她的步伐落在青草地上时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一枚正在越过水面的石子正在用最轻的力道触碰那些被阳光晒热的草叶。

午后的阳光从柳枝的缝隙中筛落下来,在她的裙摆和发间铺开一层正在流动的、细碎的金色光点。她的裙摆在旋转时飞扬起来,那层湖蓝色的布料在她身周展开成一道正在缓慢闭合又张开的弧线,像是一朵正在被风拂动的、蓝色的花。她的长发在每一次转动时被风扬起又落回,在那些金色的光点中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正在消散的轨迹。

凌不疑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追随着她旋转的身影,追随着她飞扬的裙摆和发梢,追随着她唇边那抹浅淡而温柔的、只为他而存在的弧度。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些他以为永远会盘踞在他胸腔里的东西,那些关于复仇和军务和朝廷的声音,此刻像是一层被风彻底吹散了的薄雾,连边缘都不剩了。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她旋转的身影和在她身周缓慢展开又收拢的弧线,只有她因为跳跃而微微离地的鞋尖和落在青草上时的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回响,只有她额头沁出的那层细密薄汗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他的心跳极快,快到他觉得它正在从他胸腔底部向上涌来,试图从某个他还不知道有没有开口的位置冲出来。

程姎跳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变得比方才急促了一些,久到那层薄汗从她的额角沿着下颌线滑落下来,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唇边。她缓缓停下舞步,站稳了,微微喘着气,抬眸看向他。“好看吗?”她问。

凌不疑看着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的声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舞。”那五个字落下来时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反复称量过才能找到合适字眼的分量,没有修饰,没有多余的定语,只有那一层正在被确认的笃定。

程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不设防的肆意和明媚,像是一扇她极少打开的门,此刻正被日光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让那层暖融融的光涌了进去。

凌不疑朝她迈了一步。他的动作比他自己的意识更快,手臂已经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揽住了她的腰。她没有来得及退开,他的唇已经落了下来,带着一层比她预想中更轻柔的触感,像是一片正在被风推动的花瓣擦过她的唇瓣,带着一层温热而干燥的、像是被阳光反复照过的质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拢进怀中,力道不重,却将她整个人圈进了一个没有空隙的区域。他的吻是小心翼翼的、珍惜的,像是在触碰一件他怕稍一用力就会碎裂的东西,又像是在用那种轻柔的力道来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程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那僵持很短,短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僵住。然后她的肩膀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放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某个绷紧了太久的位置松开。她没有推开他,她闭上眼睛,将手轻轻搭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

风从柳枝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些正在摇晃的枝条将日光切割成一片片正在移动的、细碎的金色光斑。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着,被不断变动的光线拉长又缩短,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绘制的画,每一笔都落在前一笔留下的印记旁边。

良久,凌不疑松开她。程姎低着头,耳尖泛着一层正在迅速扩散的浅红色,她微微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一个被发现做了什么事之后正在试图隐藏什么的人。

凌不疑看着她难得露出的羞涩模样,心中一暖,像是有被蜜浸透的温度正从心口蔓延开来。他正要走上前,却听到—— “姎姎阿姊——!!!”

那声音从河岸的方向传来,又尖又亮,像是一只被放飞的风筝正在被迅速拉近。程姎猛地回过神来,转头去看,少商光着脚丫子从河边飞奔而来,两手中各举着三根削尖的柳枝,柳枝上各自串着还在甩尾巴的银鱼——一共六条。她的鹅黄色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沾着几片细小的草叶和泥点,发间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鸭子,正在奋力地奔跑着,让所有她身上的水珠都跟着她的节奏晃动。“阿姊阿姊你快看!我抓了好多鱼!”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无遮掩的得意,高高举起那两串还在滴水的鱼,像是正在展示某种她刚刚征服的战利品。

程姎看着少商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跟在少商身后的班小侯爷——他手里捧着那双绣鞋,满脸无辜地挠着头。程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凌不疑,凌不疑的脸色微红还没完全褪尽,被少商这一闹,那份热度已经从他脸上退了大半,剩下的一层也正在迅速地转化为一种无奈的颜色。

程姎抿了抿嘴,忍住了笑意,伸出手将凌不疑转了个身,让他背对着少商:“凌将军,你先歇会儿。”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凌不疑被转过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少商已经跑到了面前,踮着脚尖将两串鱼举到程姎面前,银光闪闪的鱼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姎姎阿姊你看!大不大?肥不肥?一会儿我烤给你吃!”程姎低头看着那六条还在微微摆尾的鱼,接过柳枝,笑着摸了摸少商的头:“少商真厉害。先把鞋子穿上,别着凉了。”她转头看向班小侯爷:“班小侯爷,麻烦把少商的鞋递过来。”班小侯爷连忙上前,弯腰将绣鞋放在少商脚边,然后直起身来,像是完成了一件被赋予信任的差事,体贴地转过身去,没有多看少商光着脚的模样。

少商在草地上坐下来,开始穿鞋,嘴里絮絮叨叨地还原着方才的捕鱼过程:“那些鱼可滑了!我一伸手它们就溜走了,根本抓不住!后来我学聪明了,先用树枝把它们赶到浅滩上——那些地方水浅,它们跑不快——我再一叉一个准!”程姎含笑听着,不时应一声,弯腰用袖口替少商擦了擦脸颊上残留的水珠。

凌不疑站在那里,背对着少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目光落在程姎正低头替少商擦脸的侧影上,那份方才被少商打断的热度此刻已经沉淀成了一种更稳妥的、正在缓慢扩散的暖意。“鱼给我。”他走过去,从程姎手中接过那两串还在滴水柳枝,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微微摆尾的鱼。程姎看着他:“你要烤?”“嗯。”他蹲到河边,将那串鱼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开始利落地刮鳞、去内脏、清洗。他的动作极快,像是被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事。程少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凌将军,你这也太快了吧?”凌不疑头也不抬:“战场上没时间给你慢悠悠地处理猎物。”少商吐了吐舌头,缩回程姎身边。

班小侯爷也凑过来帮忙,在坡下捡了些干树枝,在平地上堆起一个火堆。凌不疑将处理好的鱼用削尖的树枝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翻转。鱼皮在火焰的热度中逐渐泛黄,油脂滴落在柴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随着烟气一同散开。少商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程姎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凌不疑:“擦擦汗。”凌不疑接过帕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那个眼神已足够重述方才柳树下的某个瞬间。

鱼烤好了。凌不疑将第一条鱼递给程姎:“尝尝。”程姎接过烤鱼,轻轻吹了吹,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外皮酥脆,柴火的焦香和鱼肉本来的鲜甜在舌尖上缓慢地铺展开来。“很好吃。”她难得夸了一句,“凌将军的手艺,确实不错。”凌不疑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又递了一条给少商。少商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凌将军,以后你常来我们家烤鱼吧!”凌不疑看了程姎一眼:“那得看你阿姊答不答应。”程姎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班小侯爷在旁边默默烤着自己的那份鱼,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少商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太阳正在从天空的中央缓慢地向西移动。烤鱼吃完了,火堆的余烬还在冒着细碎的白烟,少商靠在一棵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眯着眼睛看天边正在变色的云朵。“好美啊……”她轻声说,“姎姎阿姊,以后我们常出来玩好不好?”程姎坐在她身旁,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好,只要少商喜欢。”侍从们已经将马车收拾好了,过来请示启程回城。

马车从山间小路驶上回城的官道。少商靠在程姎肩上打了几个哈欠,渐渐睡着了。程姎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骑在马上的凌不疑,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四目相对。她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就那么隔着半道车帘相视,不用言语。

马车驶入城门时,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在了天边。夜风凉了起来,凌不疑脱下外袍,递给赶车的侍从:“给县主披上。”侍从应了一声,将外袍递进马车。程姎接过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玄色外袍,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披在肩上。外袍很大,带着他惯常的清冽气息。她低头嗅了一下,嘴角弯起,感觉到自己的心正被一种从未完整感受过的暖意填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