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游

凌不疑发现程姎很少出门。他坐在书房里翻看程府的日常安排时，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一下——她已经连着七日没有离开过程府了。每日不是在房中看书，就是在花园里侍弄那些新栽的葵花，偶尔去给葛氏请安，去给程大娘问好，然后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其他女娘设宴吟诗作画，帖子送来了七八封，她一概推了，只说“身子乏了”或“改日再去”，连门都没出过。

凌不疑合上那册日常安排，站起身来，走到程姎的窗前。他站在窗外那排新栽的葵花旁边，抬手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程姎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翻着一卷书，听到叩窗声抬起头来，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扇中照进来，在她微微侧着的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姎姎——”凌不疑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我带你出去走走。”程姎放下书，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葵花上，又移到凌不疑的脸上：“去哪里？”“城外郊游。天气好，风景也好。”他的语气没有过多修饰，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候说出来。程姎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她顿了一下，“我带少商一起去。”凌不疑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落在他唇角的那道弧度很快就恢复了平整：“……好。”

少商知道要出去郊游后，高兴得跳了起来，然后第一时间偷偷让人去告知了班小侯爷。于是第二日出发时，队伍里多了一个人。班小侯爷骑着一匹浅棕色的马，马鬃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笑容灿烂而坦荡：“凌将军——”他勒住马，朝凌不疑拱了拱手，“好巧！你们也去郊游？”凌不疑骑在黑马上，玄色的衣袍被晨风微微拂动着，他的目光从班小侯爷身上掠过，又落回前方的路上：“……嗯。”那一声单薄而克制，像是在用最少的字来承接这不期而遇的默契。

程姎坐在马车里，掩口轻笑。她看到少商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鹅黄色的衣袖在晨风中飘动了一下：“班小侯爷！你也来啦！”她的声音因为风而微微散开，带着一种毫无遮掩的雀跃。班小侯爷侧过头来朝她笑着点头：“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了一下马鞍侧面的布袋边缘，“我来给你递纸笔。”少商哈哈大笑，声音和车帘一起落回马车里，在车厢中留下一层正在散开的余音。程姎看着少商重新缩回座位的身影，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

“姎姎阿姊——”少商指着窗外的风景，“你看那边！”她坐直身体，手臂穿过车帘的缝隙朝远处的山影指去，“那片山好漂亮！像不像一幅画？”程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群山连绵，层峦叠翠，在晨光中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那些起伏的山脊线像是一笔一笔被仔细勾勒过的墨线。“像。”她笑着应道。少商又指向另一边：“那边——那边有条小溪！水好清啊！”她的手指跟着马车的移动划出一道弧线，声音在窗外那些正在被风吹动的田野和树影中传递着。程姎一一应答，目光落在少商侧脸上那层被日光映亮的、细碎的光泽上。

凌不疑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手指松松地搭着缰绳，目光偶尔掠过前方的路面，偶尔扫向两侧的灌木丛和树影，确认没有不妥的痕迹。他的耳朵没有离开过马车里传来的声响——程姎的声音通过车帘的缝隙被风吹散了一些，可那些落在少商耳边的回话依然清晰可辨。班小侯爷骑着马走在另一侧，手指握着少商递出来又收回去的油纸，叠得整整齐齐，没有扔掉。程姎从车帘的缝隙里看到了这一幕，目光在那叠被妥帖收好的油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少商自己发现一件她尚未察觉到的事。

马车沿着山间小路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平地。地势开阔，背靠一座青翠的小山丘，面前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岸两侧生着茂密的青草，其间点缀着细碎的野花，远望像一幅刚被铺开的锦绣地毯。“好美啊！”少商第一个跳下马车，脚掌落在草地上时微微陷了一下，她低头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的气息，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姎姎阿姊快看——河里有鱼！”程姎扶着凌不疑的手下了马车，顺着少商指的方向看去。河水极清，能清晰地看到几尾银白色的鱼正在水底缓慢游弋，尾巴摆动时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水纹。“少商，别跑太远。”她的叮嘱还没落定，少商已经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马驹一样朝河边跑了过去，边跑边弯腰脱鞋，右脚踩在草叶上，左脚还悬在半空中翘了一下才落下：“我要抓鱼！姎姎阿姊——”她的声音带着欢快的颤抖，“我给你烤鱼吃！”“少商！水凉——”程姎的话没说完，少商已经踩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惊得那些银白色的鱼四散而逃。她站在齐膝深的河水中，鹅黄色的裙摆湿了大半，贴在腿上，她却毫不在意地弯下腰，双手探入水中，手指在流水中轻轻合拢又张开：“别跑别跑……嘿——”她猛地一合掌，“我抓到你了！”

班小侯爷站在岸上，目光追随着她在水中的身影，又急又笑，连忙回头对身后那些正在探头探脑的侍从挥了挥手：“都背过身去！不许看！”侍从们齐刷刷地转过身去。班小侯爷自己也没敢多看，弯腰将少商脱在岸边的绣鞋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容易被碰坏的物件。程姎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凌不疑站在她身旁，目光从远处的山脊线收回来，落在她含笑的面容上。“少商这性子，”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你一点都不像。”程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商是少商，我是我。她开心就好。”晨光落在她含笑的目光中，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温暖的细光。凌不疑的眼底浮起一片温柔，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走吧，我们去那边走走。”程姎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两人慢慢朝不远处的一片平坡走去，身后的河岸上传来少商又一声欢快的惊呼和班小侯爷慌忙接话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