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消息传开后,程府周围便多了一些穿着玄色短打的陌生面孔。他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府门两侧的巷口和街角,有的靠在墙边假装晒太阳,有的蹲在路边修鞋,有的坐在茶摊上慢慢喝茶——可他们的目光从不离开程府的大门,连换岗都悄无声息,像是被夜色融化又重塑的轮廓,在日光中隐没得恰到好处。程始起初只觉得街面上比从前热闹了些,后来才发现那些“路人”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换一批人,脚步交替时整齐得像被同一根弦拨动过。
“凌将军有心了。”程始看着那些正在夜色中缓慢移动的影子,嘀咕了一句。程老太太听了,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那孩子比你当年靠谱多了。”程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刚想说什么,便看到了第二天清晨练武场上的场景,把他的话都堵回了喉咙里。
卯时的日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调,练武场上的青砖地面被夜露浸得微微发潮,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湿润的光泽。凌不疑负手站在场地中央,玄色的衣袍边缘被晨风轻轻拂动着。程颂和程少宫站在他面前,两人都还没完全清醒,程颂的衣领歪了一边,程少宫的头发翘着几缕,像是被风吹乱的稻草。凌不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像是一把正在丈量尺寸的尺子,停了一下,然后落回两人脸上:“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的脊背不由自主挺直起来的力度,“每日卯时来练武。先跑十圈热热身。”他说完便转过身去,朝场地边缘走了两步,背对着他们,像是正在等着他们开始。
十圈跑完之后,两人瘫在地上。程颂仰面朝天,四肢摊开,胸口剧烈起伏着,衣领歪得更厉害了。程少宫趴在青砖上,脸贴着地面,发间翘着的那几缕已经变成了被汗水浸透后贴在额头上的、深色的细丝。凌不疑面不改色地拿起两柄木剑,走到他们面前,将木剑丢在他们身旁的地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落在青砖上的闷响:“起来,继续。”
程始站在练武场边缘的廊下,看着那两个瘫在地上的身影,忍不住开口了:“凌将军——”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犹疑,目光落在程颂微微抽搐的小腿上,“孩子们还小——”
“不小了。”凌不疑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传来时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的笃定,“程家女眷需要人保护。他们若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程始脸上,“如何护得住家中妇孺?”
程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上什么话来。他退回了廊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两个正在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来的身影,默默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再多说什么。
程颂和程少宫被凌不疑操练得苦不堪言。每天回到房中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力气吃。程颂的胳膊上多了几道被木剑磕出来的青紫印痕,程少宫走路的时候膝盖打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萧元漪看着两个儿子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说什么。程始倒是嘀咕过几回,可每次刚开口就看到凌不疑正在给程颂纠正出剑的角度,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最开心的就是程大娘了。她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廊下的阴凉处,手中端着一碗新沏的茶,目光落在练武场上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身影上,笑得合不拢嘴。她的目光从程颂被汗水浸透的衣领移到程少宫正在努力站稳的双腿上,又移到凌不疑正在示范出剑的、笔直的脊背上,然后她将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时用力拍了一下膝盖:“好好好!练!都给我好好练!”她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正在用那种洪亮来给那些正在流汗的年轻人加油,“练出一身本事来,以后谁都不敢欺负咱们程家!”
程少商躲在正厅侧门后面探出半个头,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正在一颗一颗地嗑着。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正在场地中央被操练得狼狈不堪的身影,看着程颂被凌不疑用木剑敲了一下手腕,看着他呲牙咧嘴地甩了甩手又重新握紧剑柄,她的嘴角越翘越高,终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班小侯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半碟切成块的蜜瓜和几块叠好的桂花糕。他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笑够了再把碟子往前递一递。“少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配合她正在进行的偷看行动,“吃块瓜。”少商头也不回地伸手从碟子里摸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还盯着练武场上的热闹,嚼了两下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程姎从房中出来时,日光已经升高了一些,将练武场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她的目光扫过场中正在训练的身影,看到凌不疑正在俯身替程少宫纠正握剑的角度,他的手指搭在程少宫的手腕上,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直起身来退开半步。他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的脊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来,朝程姎的方向转过身来。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要开口说什么。
程姎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正在擦汗的程颂身上,又落回前方通往饭厅的路径上。她什么都没有说,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水蓝色的裙摆拂过青砖地面,朝饭厅的方向去了。凌不疑看着她从自己身侧经过的身影,微微愣了一下。那一下愣住很短,像是一枚正在被拨动的琴弦在发出声响之前被轻轻按住了。他侧过头,看着那道水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饭厅的门帘后面,然后缓缓地收回目光,无奈地轻轻摇了一下头。
程少商在门后笑得更大声了,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凌将军——你也有今天!”她的声音穿过练武场,落在凌不疑的耳中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凌不疑侧过头去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蹲在门后那张笑得通红的脸,和正在飞速躲避的目光上,程少商的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收住了。她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朝班小侯爷身后一闪,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班小侯爷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将少商挡在自己身后,抬头迎上凌不疑的目光时,那张平日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英气的脸上,此刻浮起一层憨厚的、像是正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害的笑意。
凌不疑收回目光,没有搭理他们。他重新转向练武场,朝程颂的方向走回去时,他想,他还真不敢拉程少商一起练武。程姎知道了,定会心疼埋怨他。算了,程家兄弟练好就行。他的脚步落回练武场的青砖上,重新拿起了那柄木剑,朝正蹲在地上喘气的程颂递了过去,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稳:“起来,继续。”程颂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柄被递到面前的木剑,低低地哀嚎了一声。程少宫在他旁边笑了一下,那笑意刚浮到嘴角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凌不疑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你也一样。”晨光从练武场的东侧涌过来,在地上拉出几道细长而锋利的影子,还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变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