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春游野宴之后,班小侯爷来程府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一开始还带着名正言顺的由头——“班某有几道算术题想请教程姑娘”——到了后来,他连借口都懒得换了,直接提着一包点心就登门了。那点心有时是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有时是城东巷口老字号的蜜饯果子,有时只是路边小摊上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少商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堆图纸和算筹。班小侯爷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她手中的算筹,目光落在那几根被拨动过的细长木条上。“少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认真,“这道题是怎么算的?教教我。”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手指,像是在用那种专注来表明他的问题不是客套话。
少商正埋头在一堆图纸里。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袖口因为伏案而沾了几点墨痕,头上那支白玉兰簪被她随手插得歪了一点点,垂落下来的碎发搭在图纸边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图纸上划了一道线,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问题牵引着的笃定:“这不难,你看这里——”她的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某一处,落点干净利落,“先从这条边开始算,把已知的边长代进去,然后沿着这条线——”她的手指顺着画好的线条滑过去,像是正在用手指丈量着一座看不见的桥的距离,“——把角度对一下,结果就出来了。”
班小侯爷顺着她的手指看着那些正在被她的笔尖和指尖标注过的线条和数字,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努力把那些她讲的东西接住放好,他听着她说话时偶尔点一下头,脸上的神情投入得恰到好处,认真到让旁人无法判断他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只是不想错过她正在说话的时间。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图纸上抬起来,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的嘴角上,然后又迅速落回去,像是怕被发现。
程姎从廊下走过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的脚步在廊柱旁边停了一下,目光穿过院中那片被日光晒暖的空地,落在石桌旁那两道正在凑近的身影上。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班小侯爷正在侧头听少商说着什么,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倾着,姿态比他在赛场上时放松了许多,像是一株正在安静地、不被注意地向着光源倾斜的植物。少商的声音从石桌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只有在被认真倾听时才会有的、舒展的节奏。
程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出声。她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继续走过了回廊,水蓝色的裙摆拂过廊下的青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留下停顿的痕迹。
过了几日,班小侯爷又来了。这回他手里没有提点心,却带了一把新做的木锤。锤柄被仔细打磨过,表面光滑而温润,握持处被削出了一道微微凹陷的弧度,像是被人反复试过手感之后才定下来的形状。他站在院门口,举了一下那把木锤,对正在院子里对着几块木料发愁的少商说:“少商——你不是说想做一把摇椅吗?”他朝她走了几步,“我来给你递锤子。”
少商正蹲在几块堆在地上的木料前面。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扎着,裙摆掖在腰间,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微暖的脚踝。她正拿着一条细长的木尺在地上比划着,像是在确认那些木料的长短和角度是否匹配她图纸上的尺寸。她听到班小侯爷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木锤上,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是一枚被擦亮的石子正在日光中反出一道细碎的光芒。“好啊!”她放下木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然后走到那堆木料旁边蹲下,拿起一块已经被她画好了标记的木板,“你先帮我扶着这块板,我得先把榫头的位置凿出来。”
班小侯爷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他没有多问,直接伸出手按住了那块被画好标记的木板边缘。他的手掌压在上面,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木板滑动,也没有压得太紧让少商无法调整位置。少商拿起凿子和锤子,低头开始在那个被画好的位置上凿孔。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练习过的熟练,凿子落下去的角度、每一次敲击的力道,都像是已经被她的手指和手腕记住了。班小侯爷蹲在一旁,少商说“锤子”,他递锤子;少商说“钉子”,他递钉子;少商说“你帮我扶着这个”,他立刻伸手扶住。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却像是在一起做过千百次那样默契,每一个动作都落在另一个动作后面恰到好处的位置上。木屑在他们的动作间细碎地落下来,在日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点。
少商做到一半,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她仰起头,目光落在院中那间正厅的屋檐上。那屋檐的构造与寻常的民居不太一样——檐角的弧度更大一些,椽条的排列带着一种她正在图纸上反复描画过却还没有完全想通的结构。“这个屋檐的结构真有意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才会有的、专注的弧线,“改天我得好好研究研究——这种弧度的承重方式和我看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她的话音还没落,班小侯爷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她面前。那是一叠裁好的纸和一支削好了的墨笔,纸页被他折得整整齐齐,笔尖的墨已经被仔细地蘸过。少商低头看着那叠纸笔,手指在他的手指上方悬了一下才接过来,然后她抬起头看他:“你随身带着纸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缓慢浮上来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质地,像是一枚正在被试探着触碰的水面,还没有完全铺展开来。
班小侯爷挠了挠头。他的手指插进发间又放下来,像是正在用那个动作来填补他被问到之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空档,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你上次说要研究屋檐结构——我就……就备着了。想着你什么时候想画了就能用上。”他没有说更多,没有解释为什么她随口提了一句他就能记这么久,没有说他从那天之后就在怀里揣着一叠纸和一支削好的笔,也没有说他已经揣了好几日了。他只是像是把一件很寻常的事说出来的语气,然后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把木锤的握柄上。
少商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落在他低着头时垂落在额前的碎发上,落在他握着木锤的手指因为方才的用力而残留着几道浅红的印记上。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奇怪的感觉——暖暖的,痒痒的,像是有只小兔子正在她胸腔里轻轻地、不安分地蹦跶着,每一次跳动都在她胸口那些她不知道具体位置的空隙中碰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开始画屋檐的草图。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时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种速度来盖住她正在感觉到却还没有名字的东西。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可那个抿着的弧度比平时稍微弯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地、小心翼翼地想要从她嘴角的边缘渗出来,又被她悄悄地收了回去。
程姎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将这一切都收在了眼底。她的目光从少商微红的耳尖移到班小侯爷正在低头看少商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然后她又收回了目光。她转过身去,继续走向厨房的方向,没有出声,没有走过去打扰那两道正在日光中微微靠近的、细碎的影子。有些事需要少商自己去发现。那些正在被缓慢地、持续地填满的空隙,那些正在从她心底伸出触角的芽尖,那些正在她胸腔里蹦跶的、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小东西——它们需要在她自己的时间里慢慢舒展开来,没有人能够替她完成这个过程。程姎想,她只需要在少商需要她的时候还在那里,在那个她随时可以回头看到的位置上,安静地、稳定地等着。她的步子穿过回廊,将院中那片正在被日光和木屑和细碎的对话填满的空间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