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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慎被催婚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何楼两家的大婚过后,京城的喜事便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渐渐地沉静了下来。那些悬挂在街巷两侧的红色绸缎被收起来了,那些热闹的酒席和来往的贺客也散去了,日子重新回到了它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中。可袁家的气氛却比从前紧了一些,像是一根被缓缓拉紧的弦,还没有绷到极限,却已经让人开始注意它的存在了。

袁母是在一个午后将那些画像摊在袁慎面前的。那些画像是用上好的绢帛绘制的,每一幅都装裱得妥帖而精致,边缘压着细长的檀木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画像中的女子们或坐或立,有的手执团扇微微侧头,有的端坐琴案前低头抚弦,有的站在花丛中回眸一笑——每一幅都是精心绘制过的,眉眼细致,衣纹流畅,连发髻上那些细小的珠花都被一笔一笔地描了出来。袁母将它们一字排开,铺满了大半张书案,然后退开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那排画像上,又落在坐在书案后面的袁慎身上。“慎儿,你看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保持耐心才会有的温和,“这些姑娘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儿,个个才貌双全。你年纪也不小了——”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一个不会被反弹回来的着陆点,“该成家了。”

袁慎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靠着椅背,手中端着一杯茶。那杯茶是他方才沏的,茶水还是温的,浅碧色的汤面在杯沿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排画像上——他正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沉向杯底的细碎叶片,仿佛那些画像的存在和他面前这杯茶的重心之间隔着一段足够让他安静下来的距离。“母亲——”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托着的平稳,“孩儿暂时不想成婚。”他说完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一个已经表达完立场的人正在等待对方接受这个信号。

袁母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书案边缘,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个调:“你不想成婚?那你什么时候想?”她的手指在书案边缘点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个动作来强化她话语中的节奏,“你老师皇甫仪的事你也看到了——拖到最后有什么好处?他一个人熬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加热的、持续的温度,像是那些话她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过许多遍,只等着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口子。

袁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一顿极其细微,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在余音还没有完全散尽之前又被轻轻按住。他没有立刻接话,因为皇甫仪那夜的嘶吼声正在他脑海中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回放着。那夜他坐在皇甫仪的书房中,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到中天,听着那些从胸腔深处被反复推出来的、沙哑而破碎的呼喊声。

“舜华——舜华——舜华——”

那三个字在夜空中回荡着,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反复地、持续地磨碎。他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听了一整夜。那些声音像是一把被反复磨过太多次的刀,已经钝了,可每一次划过皮肤时留下的那些细细的、灼热的痕迹不会比第一次少。他的指腹贴着微温的杯壁,感到那股微弱的暖意正在从瓷器深处一丝丝地渗出来,与皇甫仪那夜的余音相互碰触、相互消磨。

袁慎放下茶杯。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给那些正在他脑海中回旋的声音一个落定的时间。他低头看着书案上那排被摊开的画像——那些绢帛上的面容每一张都是好看的,眉眼端正,嘴角含笑,像是一排正在等待被挑选的花朵,每一朵都开得正好。可那些笑容在他眼中都带着同一种质地,薄得像一层覆在水面上的、正在被风缓慢吹皱的膜。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女子每一个都很好。她们的眉眼、姿态、衣着、神情——每一个都被画得足够端正和温柔。可没有一个人的眉眼间带着那种让他心口微微一紧的、像是被什么千年沉积下来的东西浸润过的忧郁。

他想起自己初见程姎时的笃定——那种从容的、带着“只要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信心的笃定。他站在望月楼二楼的栏杆旁,看着她从灯火通明的长街上走过,那种笃定像是一枚被他稳稳握在掌心里的棋子,以为随时可以落在任何他想要的位置上。他想起自己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被他在心里反复练习过、却在她面前总是落偏了半寸的措辞。他想起她拒绝他时的模样——她总是温柔而坚定地、像是正在轻轻合上一扇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窗,不让他觉得被冒犯,却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被选中。

袁慎垂下眼帘。当初若是他能再真诚一些——不是用那些他已经习惯了的、被反复打磨过的从容姿态去靠近她,而是用更直接、更笨拙的方式让她看到他那层精心修饰过的表面底下其实空无一物,只有一团被她牵动的、无处搁置的执念——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袁慎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那些她站在廊下和他交谈的时刻,那些他以为可以慢慢来的日子,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别的力量轻轻拨转了方向。现在再想这些,像是站在河的另一边追溯水流的源头,能看见方向却再也触不到那个起点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带着苦涩的弧度,像是含了很久的梅核终于被他吐了出来。他伸手将那排画像轻轻推到一边,动作很轻,那些画轴在案面上滑动时发出一声极细的、被抚平了的声响。

“母亲——”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压着、正在缓慢地向下沉去的沙哑,“别逼我。”他没有抬头看她,“让我静一静。”

袁母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上停留了片刻,她看到那些被推开的画像边缘正在烛火中泛着细碎的光,看到他搁在茶杯旁边的手指微微蜷着却没有攥紧,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她将那些画像一卷一卷地收起来,动作比展开时慢了一些,每一卷都被她用指尖轻轻抚平了边缘,放进书案旁的木匣中,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被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小心托住的闷响,留给了他一个人待在那间烛火中的空间。

袁慎坐在书房里。他没有点大灯,只留了书案上一盏小灯,灯芯被剪得短而安静,火焰在灯罩中缓缓地、持续地燃烧着。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上。庭院中的石板地面泛着一层浅银色的、像是被水洗过的光泽,墙根处的几丛竹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在墙面上投下一道道正在缓慢移动的、细长的影。他看着那些影子从东侧移到西侧,看着月亮从窗棂的左边移到右边,看着那些被风拂动的竹叶在光中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计算着时间的流逝。他没有换姿势。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不断移动的光影上,直到夜色从深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掺了灰调子的浅青,直到天边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扩散的淡金色边缘。

他在心里想,姎姎,我终究是错过了你。那个名字从他心底浮上来时,没有带着强烈的痛感,更多的是一种他已经反复称量过的滞重,像一块沉在河床底部的石头,知道自己的位置,不再用力向任何一个方向滚动。他不会再去找她,不会再让她为难。他会在她的故事里成为那个曾经路过、曾经停留、最后安静退场的人。她会记得他曾到过她的视野边缘,但他不会在她的故事里留下更多的痕迹。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他自己站在那片月光的边缘,看着她走向另一个方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转过身去。他只是站定了,看着她走远,然后将那只空了的酒杯放回案面上,站起身来,推开了书房的门,走进了那片正在从浅青变成淡金的天光中。夜风从门隙中涌进来,将他身后那盏燃烧了一整夜的灯吹灭了。他没有回头去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