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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宫殿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窗外的日光从南窗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正在缓慢变长的斜影。宣皇后看了一眼那道光的位置,放下手中的茶盏,侧过头来对程姎温和地笑了笑:“姎姎,留下用午膳吧。”

程姎没有推辞。她微微颔首,站起身来,跟着宣皇后走到殿侧的小厅中。厅中的陈设比正殿更简洁一些,靠墙摆着一张圆桌,桌面上铺着浅米色的桌布,边缘缀着极细的暗纹。丫鬟们将膳食端上来——四菜一汤,菜色并不奢华,却做得精致而用心。一盘清炒的笋尖,碧绿中透着微黄;一碟鲜蒸的鲈鱼,鱼身上铺着细切的姜丝和葱段;一碗炖得恰到好处的莲子羹,汤色澄澈;还有一碟切得匀称的时令果蔬,摆成了花瓣的形状。汤是清淡的菌菇汤,面上浮着几片细小的枸杞,在浅色的汤面上泛着温润的红。

程姎在宣皇后对面落座,端起碗筷。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先是用公筷夹了一筷笋尖放入自己碗中,放下公筷后,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她吃饭时不急不缓,每一口都咀嚼得细致,喝汤时微微俯身,轻轻吹去面上的热气,再小口地抿入。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像是正在做一件她不需要刻意维持、却自然而然地落在妥帖位置上的事。宣皇后坐在她对面,时不时夹一筷菜放入她碗中,她便会抬起头来,弯一弯嘴角说声“多谢娘娘”,然后继续低头吃饭,碗筷相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宣皇后看着她吃饭的模样,心中暗暗感叹。这孩子的仪态,比那些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还要好,从坐姿到握筷的角度,从咀嚼的节奏到喝汤时微微侧头的弧度,挑不出半点毛病。她放下碗筷,目光落在程姎低垂的眉眼上,声音带着一层真切的欣赏:“姎姎,本宫看着你,倒是没什么可教你的了。”程姎放下碗筷,微微垂首:“娘娘过奖了,姎姎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宣皇后笑了:“你不必自谦。本宫说的是实话。”她停了一下,将声音放轻了一些,“日后你多来宫中走动,陪本宫说说话。本宫一个人住在这深宫里,有时候也怪冷清的。”程姎抬起头来,看着宣皇后面上那层温和的、没有被任何修饰包裹过的笑意,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娘娘若不嫌弃,姎姎便常来叨扰。”“不嫌弃,不嫌弃。”宣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来,本宫高兴还来不及。”

来之前凌不疑已经跟程姎提过文帝、宣皇后和越妃之间的事——宣皇后与越妃关系和睦,两人从不争风吃醋,反倒像是姐妹一般相处。宣皇后性子温柔,越妃性子爽利,两人互补。程姎看着宣皇后温和的面容,心中微微发酸。这样一个温柔的女子,独居深宫,身边虽有宫人伺候,可内心的孤寂,又有谁能真正懂呢?她垂下眼帘,将那些正在涌动的情绪压平,再抬眸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柔平稳:“娘娘,姎姎日后一定常来。”宣皇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被什么东西暖过的、正在缓慢扩散的弧度。

用完午膳又坐了一会儿,凌不疑便来了。他站在殿门外的廊下,对宣皇后行礼后,目光便越过宣皇后的肩头,落在程姎身上。程姎站起身来拜别宣皇后,跟着他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宫墙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金色光泽。他们并肩走在宫墙下的甬道上,身影被拉长又缩短,在那些被日光晒暖的砖缝间交替移动着。“皇后娘娘跟你说了什么?”凌不疑侧过头来看她,他的步伐自然地调整到与她相同的节奏。程姎笑了笑:“娘娘说你小时候煮粥的事。”凌不疑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顿住极短,像是一枚正在被拨动的琴弦在发出声响之前被轻轻按住了,他的耳尖微微泛起一层薄薄的红色:“……那些事,娘娘怎么什么都跟你说。”程姎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窘迫,心中觉得有趣:“凌将军,你小时候还会煮粥呢?我以为你只会打仗。”凌不疑轻咳一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试图将那件事从那片被提及的区域中收回来,可他没有成功。

程姎抿嘴笑了笑,没有再逗他。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宫院。那座宫殿的院墙比周围的低矮一些,门楣上的漆色已经斑驳,露出了底下浅灰的木纹。可门前的台阶被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像是有人定期来看它。“那是哪里?”她问。凌不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是我以前住的地方。”程姎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而安静:“带我去看看好不好?”凌不疑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推开那扇陈旧的宫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像是被放置了很久才被重新转动的声响。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站在院子中央,树冠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一片圆形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阴影。树下的石桌和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坐在那里了。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后能看到里面的陈设简单而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柄小木剑。凌不疑站在门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皇后娘娘让人每天都来打扫。她怕我哪天回来想住。”程姎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里,目光从那些旧物上一件一件地流过。她走到书案前,看到案上还摆着几本旧书,书页的边缘已经泛黄了,可她伸手翻开其中一页时,能看到那些被翻过的痕迹。她又走到墙边,伸手拿起那柄小木剑,木剑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磨损得露出下面的木纹,握持处微微凹陷,像是被同一只手的同一个位置握了无数次。“你小时候就练剑?”她没有回头,手指顺着剑柄的弧度轻轻滑过。凌不疑走到她身边:“嗯。练了三年,才换真剑。”程姎将木剑轻轻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他。她忽然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近他的世界。从宣皇后口中听到他的童年,从这座旧宫殿里看到他的少年,从每一个细节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凌不疑。

“凌不疑——”她轻声唤他。“嗯?”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因为微微仰头而拉直的颈线上。程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那是一个香包,用深蓝色的绸布缝制而成,边缘被细心地锁了边,打了一个小巧的结。绸布上绣着一只老虎,虎身用金线和深褐色的线层层叠绣,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老虎威风凛凛地蹲坐着,额间的“王”字被绣得端正而醒目,线条干脆利落。老虎的旁边,用同色的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疑”字,笔画像是一笔落成,没有断续,干净而细致。凌不疑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老虎和那个“疑”字,像是正透过它们看向某一处更深的质地,那些光线在他的注视中晃动,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我绣了两个个晚上——”程姎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轻了一些,“里面放了可以宁神、缓解头疼的中药。你常常熬夜处理公务——”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带着这个,能舒服些。”凌不疑伸出手,接过那个香包。他的指腹落在老虎的脊背上,抚过那些金线绣出的纹路,然后轻轻落在那个“疑”字上,像正在辨认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标记。他的拇指在那道笔画的终点处停了一会儿,然后将香包握进了掌心里。“姎姎……”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沙哑的、像是正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慢浸润过的质地。

程姎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有些慌乱:“怎么了?不喜欢?”她的尾音向上扬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某件她不确定的事。“喜欢。”凌不疑飞快地说,声音比方才拔高了一点点,“很喜欢。”他将香包攥在手里,像是怕它被风吹走。程姎松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喜欢就好好戴着。”凌不疑点点头,直接将香包往衣襟里塞。程姎好笑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别急!”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将那枚香包从他掌心中抽出来,然后将他的腰带轻轻拨开了一点,弯腰将那香包仔细地系在他的腰带上。她打了一个结,将多余的线头收进结扣下方,抚平了边缘,然后直起身来,对上了他的目光,脸上浮起两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浅红色。“以后日子还长——”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正在被风推动的叶子,“我还会给你绣的。”

凌不疑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是一片正在下落的杏花花瓣擦过她皮肤的表面。程姎闭上眼睛。凌不疑没有松开手,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挨着鼻尖,呼吸在两人之间那片窄窄的距离中交汇着。“姎姎——”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等我们成了婚,就有一个自己的小家了。”程姎没有睁眼,她的睫毛在那层微光中轻轻颤了一下:“嗯。”“我们一起面对生活里的纷纷扰扰——”他的拇指在她脸颊轻轻擦过,“永远不分开。”程姎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色眼眸,一字一句地回应:“永远不分开。”凌不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他从未在旁人面前展露过的柔软和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底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融化着。“我凌不疑此生只爱程姎一人。如违此誓,我凌不疑不得好——”程姎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力道比她预想的更大一些。她瞪着他,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快速翻涌的急切:“不许说这种话!”凌不疑被她捂着嘴,却笑得更深了。他低下头,在她捂着他嘴唇的、微微发凉的玉手上轻轻吻了一下。程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那层红色从她的耳尖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你——”凌不疑看着她羞恼的模样,眼底那一层正在扩散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是一面正在被日光融化了的冰面,正在从他眼角的细纹处缓慢地向外流淌。

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层斑驳的、正在流动的光影。那些细碎的光点在青砖地面上跳跃着,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正在被什么温和的东西缓慢地、持续地抚摸着。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