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凌不疑  星汉灿烂     

程姎的思量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宫宴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了。殿外的天空从方才的深蓝变成了一种几乎接近墨色的、不透光的暗,只有宫墙上方那一排被点燃的宫灯还在夜风中亮着,将那些朱红色的墙面和琉璃瓦的棱线勾出一道道细长的、暖黄色的光边。殿门被推开的瞬间,夜风从外面涌了进来,带着庭院中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宫中更鼓正在被敲响的、绵长的余音。

程姎牵着少商的手,跟在程家女眷的队伍中穿过那些正在缓慢回流的人影和灯火。她没有回头。她的步子平稳而从容,与来时一样,可她握着少商的那只手稍微收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一根正在确认自己还连着什么东西的线,在被人拉扯之前先自我确认了一下。

葛氏一踏进程府的大门就笑开了。她的嘴角像撑住了一样,弯起的弧度从她下车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收回去过。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程姎,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催着往外涌的热切:“姎姎——今日你可给咱们程家长脸了!皇后娘娘拉着你的手问话的时候,我站在后面看着,心里那个高兴——越妃娘娘也夸你了,我亲耳听见的!”她说着又转头看了程承一眼,“你听见没?越妃娘娘说‘这孩子不错’。”

程承走在葛氏身旁,双手拢在袖中。他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可他嘴角那一道正在缓慢加深的弧度是能看清的。“听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姎姎确实表现得好。跪拜、回话、进退——都没有差错。”他说完又加了一句,“比我想象的还要稳妥。”

萧元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没有说话。她的脚步落进程府的门槛时,她的背影在门廊的灯笼光中拖出一道细长的、轮廓分明的影子。那道影子从门槛边缘延伸进去,一直延伸到正厅方向的转角处,然后她转过身去了,侧影被转角处的墙壁切去了大半,只留下一截正在被风吹动的、深青色的衣摆边缘。

程姎牵着少商的手,走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她没有去看萧元漪离开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地面上,落在那些被灯笼光拉长了的、正在交叠又分开的影子上,像是正在看着什么不需要她特意去确认的东西,目光依旧是平稳的。可她的呼吸比方才在殿中时稍微松了一点——那种松像是水面上一枚被按下去太久的浮球终于被松开了一点点,向上浮起了一小段,还没有完全回到水面上来。

少商的心情显然不错。她走在程姎身边,步子比方才在殿中时轻快了许多,像是那些一直被压着的东西终于被放了开来。她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对程姎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她在宫宴上注意到的事:“姎姎阿姊——你看到了吗?那个五公主——就是坐在皇后娘娘旁边那个——她一直在盯着你看!你走到哪里她就看到哪里,像是你身上有什么她没见过的东西一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发现新奇事才会有的兴奋,在府中安静的庭院里听起来格外清亮,“还有三皇子——他看你的时候愣了一下呢!我正好抬起头来看到的——他就那么端着酒杯,手悬在案面上方,眼睛看着你,大概有这么——”她比划了一个大概两息的长度,“——然后才把酒杯放下来。”

程姎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意味。“少商,别胡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责备的意味,可那层正在被压平的、不让它们继续往上浮的东西是在的。

“我没有胡说!”少商不服气地扬了一下下巴,她的脚步加快了一点,绕到程姎面前,仰着头看她,“姎姎阿姊,你真的没看到吗?还有那个袁慎——”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正在提起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名字,“他一直在喝酒,一直在看你。他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中间都没怎么吃菜。他的眼睛——我看了好几次——他一直看着你的方向,看了很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正在替某个她觉得有些可怜的人说话才会有的急切,“他看你的眼神,都快哭出来了。”

程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到——可少商察觉到了,她感觉到程姎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稳的、继续向前移动的节奏。程姎没有低头看少商,没有解释。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被夜风拂动的、廊下灯笼投射出的光影上,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却比方才轻了一点:“看到了。”

她确实看到了。从她走进大殿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与殿中其他人的目光都不同的质地——不是审慎的打量,不是好奇的端详,而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驱动着、无法被自己控制住的注视。那道目光里有炽热,有哀伤,有不甘,像是一团被压在一层薄薄的冰壳下面的火,正在无声地、缓慢地燃烧着,灼烧着那层冰壳的内壁,却没有力气破出来。

程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她能感觉到它落在她侧脸上的重量,能感觉到它在她转头时追随着她移动的节奏,能感觉到它在她与少商说话时停在原处等待她回头的耐心。可她不能回头。不是不想——她也说不清她有没有想过那个可能性——而是不能。她已经给了凌不疑一个机会。她已经在那个春日的帐篷中,在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倾倒的边缘拉回来的那一刻,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那个选择不是被任何外力推着走的,是从她自己的意愿中长出来的,像是被栽种在合适土壤中的植物,已经开始向下扎根了。她不能再给袁慎任何幻想。有些事当断则断,不断则乱。她前世在锁妖塔里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不过是一场空。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一个道理:等待是双向的。你等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在等你。这一世她不想再让任何人等她。

“姎姎阿姊——”少商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近了一些,像是她正在凑到程姎的耳边说话。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带着一种正在分享某个秘密才会有的郑重,“你说——陛下会不会给你和凌将军赐婚?”

程姎的脚步这一次是真的停了下来。她站在庭院中那片被灯笼光照亮的区域里,夜风从她身侧吹过,将她的披帛和袖口拂动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少商,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正在风中微微晃动着的影子上。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声音很轻地开口了:“少商——”那两个字带着一层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的、比方才略微慢了一点的节奏,“不要乱说。”

少商仰着头看她。她看到程姎的侧脸在灯笼光中被勾出的那道柔和的弧线,看到她微微抿着的嘴角和因为低垂目光而显得比平日更深了一些的眉睫。她没有再追问,可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她的嘴角蔓延到眼角,像是一枚被丢进水面的石子正在缓慢地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姎姎阿姊——”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程姎的耳尖,然后飞快地缩回来,像是怕被捉住一样,“你的耳朵又红了。”程姎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的皮肤确实正在往外渗着一层薄薄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耳廓内部缓慢地加速流动着,让那些毛细血管正在以比平日更快的速度向外输送热量。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住少商的手,牵着她快步走进了府门内。夜色在她们身后合拢,将那盏正在风中摇晃的灯笼光和庭院中那些正在被风吹散的细碎声响一同留在了门外。

回到房中,程姎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那面铜镜被放在窗边的案面上,镜面在烛火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浅金色光泽。她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那张脸在烛火中显得柔和而安静,眉目如画,眼含秋水,像是被谁用细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嘴角那层得体的弧度已经在她关上门之后慢慢地消失了,可也没有皱起,只是平平地放着,像是一幅被搁置在案面上的、还没有被卷起来的画,等待着被仔细看完之后的下一步。

可程姎看着那张脸时,心中正涌起一阵她从坐上马车时就在压着、此刻终于可以放出来了的疲惫。那种疲惫沉甸甸的,像是一袋被慢慢注满了水的沙子,从她的肩头一直沉到她的腰际,让她在坐下来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入宫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什么荣耀。它是她面前那些正在排列着、等待着被逐一面对的东西中的一个节点。

文帝的试探——他问她对凌不疑印象如何的时候那层被压住的笑意是过于明显了些,像是一扇被虚掩着的窗,风一吹就会自己打开。皇后和越妃的打量——她们看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一件物件的品相才会有的耐心和仔细,那耐心意味着更多的问题将在未来更远的某日浮出来。三公主的不屑——那是对她完全不感兴趣的目光,不屑并不伤人,可那种冷漠意味着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盟友。五公主的兴味——那是程姎此刻最不想去触碰的方向,那道目光的质地让她想起了一些她不愿意去回忆的东西,那些被围猎的猎物眼底会有的光。三皇子的失神——那片刻的停顿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可它已经落在了程姎的感知中,像是一粒被搁错了位置的棋子,暂时还不会移动,可它已经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上。袁慎的凝视——那道目光从她走进大殿的第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像是一枚被搁在案面上的、一直在被反复翻看的旧物,每一次翻看都会留下新的印痕。每一样都是一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定时炸弹。

而最让她不安的,是五公主看她的眼神。那不是寻常的打量。那不是一个人在端详一件她觉得好看的东西时会有的目光——那是一种猎人在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味。那目光的质地是湿润的、温热的,像是一只在暗处舔舐着牙齿的兽,正在用那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她已经注意到她了,她不会轻易忘记她。

五公主在京中的名声,程姎不是没有听说过。爱美人,养面首,行事荒唐,不拘礼法。那些传言像是一层被反复加厚的、几乎遮住了光线本身的质地,将她包裹在其中,让她在程姎的认知中几乎与“危险”二字画上了等号。被那样的人盯上,绝不是什么好事。

程姎闭上眼睛,伸出双手,用指尖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她的指腹贴着那些正在缓慢跳动的脉络,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细密的、持续不断的搏动。她知道自己还站在很多道门的中间,还没有走到任何一道门的内侧去。那些门正在她周围排列着,每一扇后面的光都不一样,有的暗,有的亮,有的正在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她需要好好想想。在那些门被一扇一扇地推开之前,她需要先看清楚哪扇门是她想进的,哪扇门是她必须绕开的,哪扇门是关着、不打算被推开的。那些清醒的算计像是她心中正在缓缓拨弄算珠的指尖,在暗处无声地敲响,让她在疲惫中找回了些许可以依靠的东西。灯花在烛火中爆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程姎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睁开眼,看着铜镜中那张被烛火重新照亮的、平静的面容。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模糊的抉择——在那些门被一扇一扇地推开之前,她得先按兵不动,观察清楚每一道门后的走向和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