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昌郡主气冲冲地闯进五公主寝殿的时候,殿中的烛火正好跳了一下。
五公主正歪在软榻上。她的姿态舒展而随意,像一只正在被午后阳光晒暖了皮毛的猫,一条腿微微屈着,脚踝露在薄薄的亵裤外面,白得像一段被水浸过的细瓷。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挽髻,垂落在软榻的边缘,随着她慵懒的呼吸而微微晃动。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跪在榻边的锦垫上,穿着一身薄薄的纱衣,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碟,正在用指尖替她剥葡萄。那葡萄是深紫色的,果皮被他仔细地剥去了一小片,露出下面晶莹的、正在渗出汁水的果肉。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致,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
五公主歪着头,张开嘴,含住了那枚被剥好的葡萄,然后眼也没抬地轻轻一吐——两粒细小的、深褐色的葡萄籽落在那只青瓷碟中,发出两声清脆的、像是被小心接住的声响。她的眼睛是半阖的,像是正在享受某种她不需要费任何力气就能获取的惬意,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正在听着什么遥远的声音,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听。
裕昌郡主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起的风将那盏最近的烛火吹得倾斜了一下。她的脚步又急又重,鞋底踏在殿中铺着的厚绒毯上时发出沉闷的、被吸收了大半的声响。她的裙摆因为走得太快而微微卷起了一角,露出下面那双正在快速移动的、绣着金线的鞋尖。她的脸色涨得通红——那种红从她的颧骨向两侧蔓延,一路延伸到她耳根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方加速流动着。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因为用力而微微下拉,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正在寻找一个可以松开的方向。
“五姐姐!”她走到软榻前,跺了一下脚。那一下跺得有些用力,榻边的青瓷碟轻轻震了一下,两粒葡萄籽在碟沿上滚了一圈又停住了。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着,像是正在用那种姿态来强化她此刻正在表达的质问力度,“你不是说好要为我出气的吗?怎么这几日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比平日高了两度,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着,尾音撞在墙壁和帷幔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复碰撞着。
五公主依旧歪在软榻上,连坐起来的幅度都没有。她只是将眼皮抬了一下,那一下抬得极慢,像是她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被她自己用某种懒洋洋的节奏重新确认过一遍才允许发生。她的目光从裕昌郡主的鞋尖移到她涨红的脸上,又移开了,落在面前正在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青瓷碟上,像是裕昌郡主的脸和她手中那颗刚被剥了一半的葡萄在重要性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出气——”她的声音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软了的尾音,“出什么气?”她说着又将那颗被剥好的葡萄送进了嘴里,含着果肉含糊地重复了最后两个字。
裕昌郡主的脸色涨得更红了,那红已经从她的颧骨蔓延到了她的脖颈,像是一幅正在被迅速晕开的、深色的墨迹。她的手指在腰间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正在和什么东西反复拉扯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拔得更高了一些:“程家那个程姎!”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咬碎什么硬物才会有的、细密的齿音,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完整地挤出来,“我千防万防,防着那些世家女不去勾引凌不疑,却没防住程姎——”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倒好,自己就贴上去了!”
五公主坐直了身子。她坐起来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挥了一下手,那下挥得随意而轻巧,像正在拂开一只不重要的飞虫。那个正在剥葡萄的清秀面首便低着头捧着青瓷碟退了出去,脚步轻而无声,像是一道被无声无息地收起的幕布。殿中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嘶声和裕昌郡主因为激动而略粗的呼吸。
五公主侧过头来,看着裕昌郡主那张因为气急而微微发颤的面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友善的。它像是一层被薄薄地涂抹在表面上的釉,光线下看起来光滑而温润,可如果你凑近了看,能看到釉面底下那些细小的、正在被包裹着的裂纹。“裕昌啊裕昌——”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像是在用舌尖轻轻翻动着每一个字才会有的、懒散的节奏,“你是不是傻?”她的目光落在裕昌郡主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像是正在欣赏某种她预料到了的反应。
裕昌郡主愣了一下,脸上的红还没有褪下去,可那份急切被这冷不丁的一问截断了,停在了半空中:“五姐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犹豫,像是一片正在下落途中被风吹偏了方向的叶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五公主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让她的目光找到更好的角度来观察她面前的这个人。“程姎是凌不疑看中的人。”她的声音依旧是慢悠悠的,可那慢悠悠里带着一层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的、不会摇晃的笃定,“凌不疑那是什么人?”她说着又伸出食指,慢条斯理地点着裕昌郡主的额头,“那是连父皇都敢顶撞的主儿。你让我去动他心尖上的人——”她的手指在裕昌郡主的额头正中停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那里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是嫌我活得太长了?”
裕昌郡主被她戳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她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一种正在快速消退的、显露出底色的浅白。可她还不肯退。她攥紧了拳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才不会塌下去的倔强:“可五姐姐是公主!凌不疑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臣子——”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尾音还挂在空气中,像是一根正在被拉伸到极限的、快要断裂的丝线。
五公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像是一枚被捏碎了外壳的干果,发出的声响不大,却带着一种正在被释放出来的、清脆的力度。“臣子?”她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像是在用舌尖把它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你见过哪个臣子能把雍王一刀宰了,父皇还替他遮掩的?”她说着站起身来,从软榻上赤脚落到地面,踩在绒毯上的动作轻而无声,“你见过哪个臣子能在御前拍桌子,父皇还笑着说‘不疑脾气大’的?”她走到裕昌郡主面前,比她高出了小半个头,低头看着她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的、像是被什么懒散的东西浸润着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仔细审视才会有的、冰冷的、安静的专注。
裕昌郡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那些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她的喉咙里,挤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五公主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那一下比方才重了一点点——重到她能感觉到指腹在她皮肤上留下的那一点正在迅速消散的温度。“你要真有气——”五公主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正在被压到适当音量才会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和缓,“撒不如你当面跟凌不疑说去。”她收回手,退后半步,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看看他会不会念在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她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给那句话寻找一个合适的着陆点,“给你留个全尸。”
裕昌郡主的脸色刷地白了。那层白是从她皮肤的底层翻上来的,将那些方才还在涨红的颜色全部压了下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像是快要透光的浅色。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她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着那些字的、足够坚实的结构。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她的耳膜上敲着,一下一下的,比方才快了一些。
五公主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颊。那几下拍得很轻,像是大人在安抚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孩时才会用的那种力道。她的笑容依旧是温柔的,温柔到让裕昌郡主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乖——”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一个正在哭闹的孩子说话,“别再去招惹程家的人了。不然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她的手指在裕昌郡主的脸颊上停了一下,“别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提醒你。”她收回手,转过身去,重新走回软榻前,坐下去的动作依旧是慵懒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方才那段对话只是她漫长午后的一道细小的、不值得被记住的涟漪。
裕昌郡主被撵出公主府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颤抖从她的脊背底部开始,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向上爬升,穿过她的肩胛骨,蔓延到她的后颈,最后停留在她的下颌线上,让她的牙齿正在发出极轻极细的、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磕碰声。她的一半在发着抖,被恐惧从脚底一直灌到头顶;另一半在翻涌着怒气,那些怒气正在她胸腔里反复地、无声地撞击着,寻找着可以用来冲破那层恐惧外壳的出口。她越想越不甘心。她裕昌郡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她是汝阳王妃的嫡亲孙女,从小到大谁不是让着她捧着她?可一个程姎让她在众人面前失了脸面,一个五公主把她当笑话看,她若就这么算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道清晰的月牙形痕迹,一阵细微的刺痛从掌心传来,她也不管不顾——那她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她走到马车前,一把撩开车帘,钻了进去,然后重重地将车帘甩上。她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带着一种正在被压抑着却还是漏出了几分尖锐的力度:“走——去程府!”马车夫听到那声号令,犹豫了一下,可他没有问任何问题。车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声响,马车调转了方向,朝着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夜色中被放大了几分,像是一颗正在被推向未知方向的小石,带着一股不肯收手的气力。
裕昌郡主的马车在程府门前停下时,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人。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注意到他站了多久。他就站在那里,像是一棵被栽种在了路边太久的、本身已经成了这条街的一部分的树。他的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卷着,袖口被风拂动了一下又落回了原位。他的身形挺拔而沉静,像是一柄被搁在剑架上的、还没有出鞘的刀,表面看不出任何锋刃,可你知道它在鞘中是满的、是重的、是随时可以被抽出来的。
凌不疑站定在那里,目光平放在程府门前那片被灯笼光照亮的空地上。他的面容在夜色中被光影切割出一道道分明的棱线,那些棱线从他高挺的鼻梁向下延伸,经过颧骨的转折,落在他微抿的嘴角两侧,像是被仔细雕刻过的。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那种亮是安静的、稳定的,像是两团被放置在暗处的、不会晃动的光。他没有动,没有开口,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挡住了裕昌郡主那条从马车到程府大门之间的路。
裕昌郡主掀开车帘时,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她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顿住了,像是一枚被卡在了轨道上的珠子,悬在那里,进不得也退不得。她的腿在那一刻软了三分,那种软像是一根被抽去了支撑的线,正在迅速地失去张力。可她身后站着她的侍女们。那些目光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推着,让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一点点。她咬了咬牙,从马车上走下来,站到了凌不疑面前。她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住的、不肯露怯的硬壳:“凌不疑——”她努力让自己的尾音稳下来,“我来程府做客,与你何干?”
凌不疑看着她。他的目光是平的,不像是带着喜悦的目光,也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像是正在看着一件与他没有关系的东西,随时可以走开,也随时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碾过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盖过去,可他的目光锁住了她,让她无法移开视线:“裕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六个字从她唇间落下来时没有带着任何多余的情感,只是陈述,“我念着这份情分——”他顿了一下,“你让五公主做的事,我不计较。”裕昌郡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五公主把程姎召入宫中,凌不疑就在殿外守着。她后来派人打听到了——他在殿外站了很久,直到程姎出来,确认了她安然无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做,更没想过他此刻会站在这里等她。
凌不疑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是在一杯温水里被丢进了一块正在迅速散失温度的冰块:“但是,以后你若再找程姎的麻烦——”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竟的部分像是一柄悬在半空中的刀,不必完全落下,已经足以让人感到它的存在,“后果自负。”裕昌郡主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她看到他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在夜风中晃动,月光在那些细碎的叶隙间跳跃着,将他玄色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像是正在流动的银色边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咬着牙,转身回了马车。她的动作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从某处快速撤离的人,裙摆被风带起来卷在车辕上,她也顾不上整理。马车夫挥了一下鞭子,马车调转了方向,驶入了夜色中。车厢里,裕昌郡主坐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几道更深的、正在微微渗出血丝的印痕,那股刺痛让她在恐惧的间隙找到了喘息的空隙。凌不疑——她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带着一种正在反复被碾碎的、细密的恨意——你等着。可她心中的另一部分正在不断扩大着,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吞噬着其他情绪——那种恐惧比恨意更深、更沉,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的河,正在将她的那些不甘和愤怒一点一点地带走,留下的是更纯粹的、不会轻易消散的东西。她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她将拳头攥得更紧了一些,用那几道正在渗血的掌痕来对抗那股从她后背下方不断向上蔓延的、细密的冷意。马车驶过街角时,夜风从车帘的缝隙中钻进来,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丝从方才那棵老槐树方向飘来的、细碎的草木气息。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能感受到的来自于他所在之处的、最温和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