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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中问答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宴席在文帝的笑声中正式开始了。御案上摆满了各色珍馐——银盘托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炙肉,玉碗盛着晶莹剔透的鱼脍,金盏中装着琥珀色的佳酿。宫女们端着食盘从席间穿行而过,衣袂带起一阵阵细碎的风,将那些烛火吹得微微晃动。殿中的丝竹声从方才的喧闹中缓缓升起,像是一层被铺展开来的、柔和的底色,将那些正在流动的说话声和杯盏声包裹在其中。

文帝坐在御座上,姿态比平时松弛了几分。他的身体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嘴角那道自从程姎进殿后便没有收回去过的弧度还在持续着。他侧过头对宣皇后说了一句什么,宣皇后弯着嘴角摇了摇头,又侧过头去应了越妃一句。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对话频率比平日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张案桌的上方被传递着、被确认着、被无声地推过来又推过去。

宣皇后的目光从文帝的脸上收回来,落在那道正站在程家席位上的水蓝色身影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回案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器与木质接触的脆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像是被仔细调过音量的、温和而清晰的穿透力:“程家姑娘——”她的手抬了一下,朝程姎的方向招了招,“过来让本宫瞧瞧。”

殿中那些正在流动的说话声和杯盏声微微收拢了一些。许多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顺着宣皇后的手势聚拢过去。程姎从那道目光汇聚的中心站起身来。她起身的动作依旧是从容的,先是轻轻拢了一下膝上的裙摆,然后双手撑着案沿站起身来,弯腰的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多余的一个停顿。她离开席位时步伐不疾不徐,从程家的席位移向御座的方向,裙摆在烛火中拖曳出一道浅蓝色的、正在移动的光痕。她走到宣皇后面前,距离那三级台阶约莫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双手交叠于腹前,屈膝下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自然,落点精准而沉稳:“臣女程姎,参见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清越而恭敬,像是泉水从高处流下时撞击在石面上溅起的水花,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

宣皇后朝她伸出双手——那是比言语更明确的信号。程姎站起身来,走上前一步,将那双手轻轻放进宣皇后摊开的掌心里。她的手比宣皇后想象中更凉一些,像是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玉。宣皇后的手指合拢了,将那双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目光落在程姎脸上,从她的眉梢扫到她的下颌,又从她的下颌移回她的眉眼。那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正在用目光触碰一件她觉得喜欢的东西才会有的、缓慢的端详。“果然是个标志的孩子。”宣皇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她拉着程姎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多大了?”她的声音温和而慈祥,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在心里有了答案、只是想要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而已的问题。

“回皇后娘娘——”程姎的声音轻柔而恭敬,“姎姎今年十六。”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宣皇后握着她手指的位置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道细密的、扇形的影。

“十六——”宣皇后点了点头,像是正在用那个数字来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文帝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它精准地落在了文帝的目光正在等待的位置上。

文帝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双手撑在膝盖上,那是一种他在想要说一件对他来说不算小的事时才会有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程姎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修饰过的、比平日温和几分的重量:“程姑娘,朕问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个问题一个不会被任何东西打扰的落点,“你觉得凌不疑这个人怎么样?”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紧了一下。那些正在流动的说话声和杯盏声在那一瞬间同时收窄了频率,像是一间热闹的房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带上了一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御座前方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上,连正在夹菜的手都停在半空中,等着她开口。

程姎的面色没有变化。她的脊背依旧是挺直的,姿态依旧是端庄的,连目光停留的位置都没有因为那道忽然变重的空气而偏移分毫。她微微垂眸,声音平稳得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被问过许多次的、已经有了答案的事:“凌将军忠勇无双,保家卫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准确,“是朝廷的栋梁。姎姎仰慕将军的忠义——”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却让后面四个字落下来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量,“心中十分敬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露出任何私情,也没有刻意撇清关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正在沿着一条被仔细铺好的线行走的人,不偏左也不偏右,每一步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文帝哈哈大笑。那笑声从他胸口深处涌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推着走才会有的、饱满的力度。他拍了拍面前的御案,声音因为笑意而比方才高了两度:“仰慕!敬佩!好好好!”他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用重复来确认他对那些字的满意程度,然后又笑了起来,笑到宣皇后都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宣皇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程姎,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温和的、正在将话题继续推向前方的节奏:“姎姎——”她叫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她舌尖上被轻轻翻转过的、暖融融的弧度,“你可有婚配?”她的目光落在程姎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在询问晚辈的终身大事时才会有的、既有关切又有分寸的关注。

程姎摇了摇头:“回皇后娘娘——”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被仔细调过音色的琴弦,每一次被拨动时都会落在相同的频率上,“未曾。”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低垂着,那两个字从她唇间落下来时带着一种笃定而清晰的分量。

越妃在一旁插话了。她的声音比宣皇后更直接一些,带着一种她惯有的、不会拐弯抹角的利落:“那可有喜欢的人?”她说话的时候正端着酒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落在程姎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正在等待某个答案才会有的、安静而专注的兴味。

殿中更安静了。那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上面加了一层新的、更薄的、不透明的膜。那些正在流动的目光在程姎和越妃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一群正在等待某样东西被揭开的人。

程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一下极轻,轻到站在她身边的人都不会察觉到——可她感觉到了,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指尖和掌心之间被轻微地收紧又松开。可她的面上依旧是平静的,那平静像是一面被风吹过的湖面,表面没有留下任何正在被搅动的痕迹,水底的暗流被压得无声无息。“回越妃娘娘——”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她正在确认的事实,“姎姎……尚未。”那两个字从她唇间落下来时带着一层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过的尾音,短到让人抓不住它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

凌不疑坐在武将的席位上。他的位置在殿中偏右的区域,与程家的席位隔着几道正在移动的侍者和正在被烛火照亮的案几。他听到那两个字时,手中端着的酒杯微微顿了一下——那顿住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身旁的阿飞在偷偷用余光看他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两个字从她口中落下来的方式,让他品出了一些除了她以外的人或许不会留意到的细微差别。她说的不是“没有”,她说的是“尚未”。尚未——那两个字里保留着一扇还没有被完全关上的门,留着一道能让人通过的门缝。

他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很浅,像是一条正在冰面上缓慢延伸的裂纹,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着,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已经裂开到了哪里。

宴席还在继续着。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说话声和杯盏声也重新汇入了那片正在流动的底噪。程姎回到了程家的席位上,在少商旁边坐了下来。她的动作依旧是沉稳的,坐下去的时候手指将裙摆抚平了一下,然后端起了面前那杯还没有动过的茶。她的目光平放着,落在殿中某个不重要的虚点上,像是正在整理方才那些被放置在桌面上的问题的叠放顺序。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少商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她从小就不是一个能安安静静坐着的人。在程府里练字的时候,她每隔一刻钟就要换一个姿势——从端正地坐着变成歪着靠着,从歪着靠着变成趴在案面上,最后被程姎用手指点一下额头才重新坐直。可那些时候程姎就在她旁边,她能感觉到那股稳定的、正在看着她的目光,像是一根不会断的线把她牵在原位上。而此刻这间大殿里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那些说话声和笑声像是一层正在持续流动的、不会停歇的噪音,将她的注意力从每一个方向拉扯着。

少商的身体微微往程姎的方向侧了一下。她凑到程姎耳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姎姎阿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压抑的焦躁,“我想出去走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着裙摆的布料,像是在用那种细微的动作来释放那些正在堆积的东西。

程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少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因为压抑而比平日更紧一些的下颌线上,落在她抠着裙摆的指尖上,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少商那只正在抠布料的手,将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合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少商——”程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那声音像是正在被一层柔软的、稳妥的布料包裹着才放出来的,“宫中人多眼杂,勋贵众多。我们不惹事——”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少商的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也会有人找我们麻烦。哪一个都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她感觉到少商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可她没有松手,继续说了下去,“再忍忍。”

少商嘟了嘟嘴。她的嘴唇微微撅起来一下又收平了,像是一枚被按下去又弹起来的键。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姎姎阿姊说得对。她重新坐正了身子,将目光放回前方那些正在移动的侍者和正在晃动的人影上,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安放在某个不会飘走的地方。

程姎感觉到她的手指正在慢慢放松下来。程姎又捏了捏她的手,继续低声说:“现在陛下把我们程家高高举起——”她的声音依旧是稳的,可那种稳里带着一层正在将一件重物缓慢放平的力道,“周围都是眼红的人,都恨不得咬上几口。”她的目光在说话时微微扫了一下殿中那几个方向——王姈的席位在殿中偏左侧,她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那层刻薄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程姎收回目光,声音又低了一点,“尤其是那个王姈,与你最合不来。到了这皇宫里,就像是到了她的大本营。咱们不能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少商点了点头。她的下巴在点头时微微收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还没有动过的点心上,可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从方才那种紧绷的姿态中舒展开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一呼一吸之间的长度比她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枚正在被重新校准的钟摆。“好。”她低声说。

程姎看着她重新坐正了的样子,看着她已经恢复了平稳的呼吸和正在慢慢放下许久的肩膀。少商虽然有时候跳脱,可她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收。这一点程姎从小教到大,少商学得很好。她的目光在少商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待宫宴完了——”她补充了一句,“咱们就回去。”

少商点了点头,低声重复了一遍:“好。”那一声比方才更稳了一些,像是正在将那个字放在一个不会被碰翻的位置上。她的目光落在殿中某处,不再四处飘移。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侧影映在身后的屏风上,丝竹声还在继续着,说话声和杯盏声也还在继续着,可在那片正在流动的暖色底噪中,程姎握着少商的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