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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难圆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这一路走走停停,边玩边走。蜀中的风景与京城大不相同,山更近了,水更清了,连风吹在脸上的触感也多了几分湿润和草木的气息。道路两侧有时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有时是长满了青苔的石壁,有时是忽然从拐角处涌出来的一片竹林,细长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将天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袁慎不愧是袁家嫡长子,学识渊博,谈吐风趣,一路上与程止谈古论今倒也相谈甚欢。他从山川地理聊到各地风物,又从风物聊到历代文人墨客在蜀中留下的诗篇,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像是在自家书房里闲坐一样从容。

可每当他想靠近程姎时,程姎便会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有时是侧过身去看窗外的风景,有时是低下头翻手中的书页,有时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去跟少商说话——每一次都是自然的、不经意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可每一次她都会在他靠近之前先一步走开,或者停下,或者转向别处。她像一株正在缓慢地、不被察觉地往阴影方向生长的植物,每当他伸出的手快要触到她的轮廓时,她便会微微偏转一个角度,让那片阴影恰好兜住她的边缘。

少商坐在马车里,将这些细微的、不动声色的退让看在眼里。她起初只是歪着头观察了一阵子,然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像是看懂了什么又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懂了的狡黠。她凑到程姎耳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姎姎阿姊——”她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那个袁公子好像很喜欢你。我观察过了——他每次策马走到咱们马车旁边的时候,目光会先在车帘上停一下,然后才去跟三叔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比跟别人说话时低一点点,像是怕吵到什么人。”少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才有的兴奋,“而且他每次看你的时候,嘴角都会先动一下,然后才笑出来。”

程姎面不改色,连翻书的频率都没有变化:“少商,不要胡说。”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讨论的事,可她的手指在翻过书页的时候多停留了那么半息。

“我没有胡说!”少商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程姎的肩膀,“你看他的眼神,跟凌将军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就是那种——那种他在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好像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她说着还模仿了一下那种目光,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程姎的侧脸,表情夸张得像在演一出戏。

程姎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某一个字上,可她没有在读它。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双眼睛,两双同时落在她身上的、方向不同的、质地不同的目光。凌不疑的目光是炽热的、隐忍的、小心翼翼的。那目光里有一种像是被烧了很久的炭火,表面已经覆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壳,可底下还在烧着,暗红色的光透过那些细小的缝隙渗出来,烫而克制。他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像是在靠近之前先确认自己不会灼伤她。

而袁慎的目光不同。他的目光是笃定的、从容的,带着一种像是已经预判过结局才开始的从容。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猫科动物在打量猎物时才会有的、懒洋洋的笃定——他知道他在追逐什么,也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那种目光让她想起前世姜国还没有灭亡时,那些来宫中赴宴的邻国贵族子弟。他们站在廊下看她从回廊上走过时,目光里也有同一种东西——一种她已经习惯了却从未接受过的、带着审视的从容。

程姎合上书,抬起头来看了少商一眼。她的目光平静而清澈,像是一面被风吹过却没有起皱的水面:“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少商眨了眨眼睛。她没有听懂,可她从程姎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意味。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缩回了自己的座位,歪着头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向后掠过的树影,可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等我再观察观察”的弧度。

这天傍晚,众人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扎营。那是一片被溪流和竹林环绕的缓坡,溪水从上游流下来时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前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游流去,发出清澈而持续的潺潺声。竹林在山风的吹拂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竹叶之间无声地传递着信息。程止和桑舜华在溪水边找了块平整的地面开始生火准备晚饭,少商蹲在溪边用水洗一把刚摘的野果子,嘴里哼着一支她自己编的小调。

袁慎趁无人时走到程姎身边。他穿过竹林边缘那些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光影,站到了她身后的几步处,声音温和而恭敬:“姎姎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他的语气比往日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像是正在斟酌字句的犹豫。

程姎正站在溪边一棵老柳树下,目光落在溪水下游那些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石头上。她听到他的声音,没有立刻回头。她只是安静地站了片刻,看着那些正在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水面,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沿着溪边往下游的方向走了几步。袁慎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在一棵大树下停住了脚步。那棵树的树冠极大,枝叶在头顶上方铺展成一片浓郁的暗绿色穹顶,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挡去了大半。溪水从树根旁边淌过,发出持续而清澈的声响,像是一层薄薄的、不会停下的背景音,将周围的空间包裹成一个与外界隔开了几步的、安静的角落。

袁慎看着她的侧脸。程姎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溪水下游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忧郁在暗光中变成了一种像是有重量的、沉静的东西。他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袁慎此生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那些京中的闺秀们他来来回回见过太多,可没有一个让他想要停下脚步。可眼前这个人让他破了例。他不只是想得到她,他想得到她的心,想让她的目光只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想让她在回望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得到。他不知道什么方式是对的、什么方式是错的,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知道她心里那道紧闭的门要用什么样的钥匙才能打开。他只能试探着靠近,用那种他惯用的、从容的、优雅的方式。可那些方式在她面前好像总是差了一点。

“姎姎姑娘,”袁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在下有一事相求。”

程姎抬眸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清澈而安静,像是一个正在等他继续说下去的人,不催促,不拒绝,也不承诺。

“袁公子请说。”她的声音与平日没有区别。

袁慎犹豫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正等着他开口的眼睛,然后将那些他反复斟酌过的话说了出来:“在下的老师皇甫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找一个不会显得太沉重的落点,“与三叔母有些旧事。”

程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水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擦过,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袁慎将皇甫仪与桑舜华的往事说了一遍——当年皇甫仪在年少时与桑舜华有过一段情意,可后来因故辜负了她,两人终究没有走到一起。桑舜华在伤心之后嫁给了程止,而皇甫仪此后终身未娶,年事已高之后心中却始终放不下这段旧情,日日思念,夜夜难寐,像是那些年没有被说出口的话正在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越来越沉重地压在他胸口。他想见她一面,不是要挽回什么,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想让她知道他一直在后悔。

“老师希望,”袁慎的声音艰难了几分,像是那些字每一个都需要他多花一些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推出来,“能与三叔母见上一面,也好……了却心愿。他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心里这个结若不解开,怕是走都走得不安稳。”程姎沉默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溪水中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水流,听着水流过石头时发出的持续声响。袁慎没有催促她,他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过了良久,程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溪水的声音盖过去,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覆在了那些字的表面:“袁公子,姎姎问你一句话。”

袁慎微微怔了一下:“姑娘请说。”

程姎转过身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温柔的、像是被水汽浸润过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锋利的、像是被磨过边缘的光——那光是冷的,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见过太多类似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的锐利。“破镜能重圆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玉石,表面光滑,重量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面前。

袁慎一怔。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正在等着他回答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姎没有等他回答。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是轻的,可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仔细称量过重量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在他面前:“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三叔母如今是三叔的妻子,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些字一个落定的时间,“袁公子的老师要见她,是为了什么?道歉?忏悔?还是想看看当年被他辜负的女子如今过得怎么样?”她的目光没有移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下来,在她和他之间铺成一道无法绕过的线。

袁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那些到了嘴边的解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发现她没有说错。他确实没有想得那么深。他只是心疼老师在灯下独坐的模样,心疼那些被他反复摩挲的旧信,心疼他对着窗外的月光喊出那一声“舜华”时苍老而嘶哑的尾音。他想替他圆了这个心愿。可他忘了,有些心愿是不能圆的。

“若只是为了道歉,写封信便可。若只是为了忏悔,对着佛像说便可。”程姎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些字像是被她仔细地、一枚一枚地放进了他面前的掌心里,“何必非要见面?见了面,三叔母该如何自处?三叔又该如何自处?袁公子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这一面见了,伤了的不只是三叔母和三叔的情意,还有程家与袁家的体面。”

袁慎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站在那里,看着程姎那双清澈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确实没有想那么多。他以为他在做一件好事,在替一个年迈的老人圆一个心愿。可他忘了,那些他想要帮助的人——桑舜华,程止——他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们已经在彼此身边找到了安稳和温暖,不应该因为一个过去的人而被打扰。他垂下眼帘,那些他原本准备好的、想要替老师解释的话全部散成了碎片。

“爱他时,他不珍惜。”程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苦涩,“不爱了,反而纠缠——袁公子,你觉得这是什么?”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深紫色的山峦上,可她并没有在看那些山。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锁妖塔里的黑暗,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站在永安当院子里看着景天和雪见说笑时自己站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的徘徊。她什么都没有做。她没有去纠缠那些已经不属于她的东西,没有去叩响那些她知道自己不该叩响的门。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纠缠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

袁慎无言以对。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因为压着什么情绪而绷紧的下颌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他从未在她面前感受过的、真实的惭愧。

程姎转过身去。她看着天边正在慢慢沉入山脊线的太阳,看着那些正在从橘红变成淡紫最后变成深蓝的层层云彩,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袁公子,请转告你的老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的笃定,“破镜难圆,莫念。”她没有回头。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她便转身沿着溪边往回走了。她的步子依旧是那样从容而平稳,裙摆拂过溪边的青草和碎石,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暮色落在她水蓝色的肩头上,像是正在为她镀上一层正在变暗的金色边缘。

袁慎站在那棵大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沿着溪水越走越远。夕阳的光从她身后涌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他低头看着溪水中那些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石头,心中五味杂陈。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后轻轻地、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姎姎姑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可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责怪她的话,因为她说得对。那些话像是一把被仔细磨过的刀,边缘锋利却并不伤人——它们只是切开了那些他一直没有去看到的、被他自己忽略的部分。

溪水在暮色中继续流淌着,发出清澈而持续的声响。他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海里慢慢地、无声地重新排列着顺序。他知道他明天还是会继续跟着他们的车马同行,还是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程止笑,还是会远远地看着那面半垂的纱帘后面的轮廓。可他知道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跟着他很久,像那枚被她放回他掌心里的、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