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骅县之后,又行了三日,进入了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地带。此处地势已经与京畿平原有很大的不同,道路不再是一条笔直延伸的线,而是沿着山势蜿蜒曲折,时而攀升时而下行,两侧的景色也随之变化。丘陵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老松,枝干虬曲,像是一个个被风吹了很久的老人,弓着腰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不言不语。远处有炊烟从某座山坳中升起,淡淡的、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拢住了一团火,怕它被风吹散。
这一路上,少商的心情极好。她坐在马车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翘起的嘴角,再到她说话时比平时快了几分也高了几分的语速,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旁人她有多么高兴。她靠在窗边,将车帘掀开大半,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比划着,绘声绘色地讲着她在骅县的那些日子:“三叔你不知道,刚开始那些军士根本不相信我!他们蹲在旁边看着我画的图纸,翻来覆去地看,有人还偷偷小声说‘这小丫头懂什么’。结果我让他们按图纸垒窑,他们垒出来的第一座窑炉就歪了,风口堵了大半——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自己偷偷改了图纸尺寸,觉得我画的太小了。”她说到这里时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朝后仰过去,后背撞在车厢壁上也不在意,“然后我就让他们拆了重新垒。这一回他们老实了,不敢再改我的图了。等到第一批瓦出窑的时候,他们看着那些敲起来叮当响的砖瓦,一个个眼睛都瞪圆了,还有人跑来问我‘姑娘这些图纸是从哪里学来的’。”
程止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爽朗而舒展,在空旷的丘陵间传出去很远:“少商,你这是在教一群打了半辈子仗的粗人干活啊!他们没把你当妖女抓起来已经不错了。”桑舜华坐在他后面的另一辆车上,也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笑着接了一句:“少商要是妖女,那也是专治不服的妖女。那些军士以后见了图纸都得先问一句‘这是程家小娘子画的吗’再动手。”程姎坐在少商对面,靠着车厢壁,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半凉了的茶。她没有插话,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在少商说到兴起处时抬眼看一下,那目光落在少商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比划时扬起的袖口上,落在她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微微呛了一下又立刻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的动作上。她的目光里有温柔,有纵容,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看着一棵她亲手浇灌过的树苗终于长出了第一片完整叶子的踏实感。
少商说累了,靠在窗边歇了一会儿,又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坳里,有一片青灰色的屋檐正在从树影中渐渐显露出来,几缕炊烟正从那些屋檐上方升起,在傍晚的天空中画出几道淡而柔和的弧线。少商的眼睛亮了一下,回头喊道:“三叔,前面有个镇子!咱们今晚在那儿歇脚吧?我看那炊烟的方向有不少人家,应该有客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旅途行者看到可以落脚处时才会有的松弛和期待。
程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正要吩咐车夫加快速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阵马蹄声与寻常路过的旅人不同,节奏更急、更密,像是一个人正在有目的地追赶着什么。程姎也听到了那阵马蹄声。她原本正低头翻着手中的书页,指尖停在某一行的边缘,正要翻过去时,那阵马蹄声让她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那页纸便没有翻过去。她没有抬头,只是侧耳听了一下——那马蹄声正在接近,正在从后方朝他们的方向匀速地、没有犹豫地移动过来。
众人回头望去。丘陵间的官道在午后的日光中延伸出一条浅灰色的线条,那线条的远端有一队人马正在迅速地靠近。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纯白的骏马,马身上没有一丝杂色,鬃毛在奔跑中被风拉成一道笔直的线。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料在光下泛着银线织就的暗纹,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在日光中闪出细碎的光点。他策马的姿态从容而不失速度,脊背微微前倾着,目光落在这边的马车上,那种目光不是漫无目的的扫视,而是准确地落在一个具体的方向上。
袁慎。程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起的弧度很浅,如果不是正在看着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垂在书页边缘的手指确实停住了片刻,像是被她翻书时捕捉到的那道皱褶卡在了半空中。她没有抬头,可她已经从那匹白马、那身月白色锦袍和那道她无法忽视的、正朝这边投来的目光中辨认出了来者是谁。
马队很快便赶上了程家的车队。袁慎在距离程止约莫十步的地方勒住了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鼻。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而优雅,落地时衣袍的摆尾轻轻拂过路面,没有沾上半点尘土。他站定之后,整了整衣襟,走到程止马前,拱手行礼:“程三叔,三婶——”他的声音清润而从容,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在长辈面前该有的恭敬分寸,“小侄袁慎,这厢有礼了。”
程止勒住马,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官道上的年轻公子,愣了一下:“袁公子?你怎么在这里?”他的目光在袁慎身上扫了一圈,又下意识地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袁慎察觉到那道目光的移动,嘴角那抹笑意不动声色地加深了一点点。他直起身来,声音自然地接过了话题:“小侄奉师命前往蜀中办事,恰好与三叔同路。方才远远看到程家的车马,便想着赶上来打个招呼。”他说着微微侧过头去,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马车那面半垂的纱帘。那一下极轻极快,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若不嫌弃,小侄愿与三叔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程止是聪明人。他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文职,见过的人和事多得很,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为了什么样的目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此刻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袁慎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和那双正在努力保持从容却还是泄露了一丝急切的眼睛,心中已经了然。什么奉师命前往蜀中,什么恰好同路——这分明是追着姎姎来的。他不知道袁慎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姎姎的,也不知道这一路从京城到骅县再到蜀中他是怎么跟过来的,可他看出了一点——这年轻人看姎姎的目光里,不是随便看看的客套。
程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看了桑舜华一眼。桑舜华正坐在后面的马车上,车帘被她掀开了一半,她正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在袁慎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头极轻,幅度极小,程止看懂了。她的意思是不必戳穿,不必为难,既然他说是同行便同行,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就好。
程止收回目光,对袁慎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同行吧。”他的语气客气而疏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袁慎道了谢,重新翻身上马,策马走到车队侧面,保持着与马车约莫一匹马身宽度的距离。他的目光是放平的,落向前方的道路,姿态看起来从容而随意,像是一个真的只是顺路同行的人。可他的目光每隔几息便会不着痕迹地偏一下,落在马车那面半垂的纱帘上,落在帘子后面那道隐约可见的、水蓝色的轮廓上。
程姎坐在马车里。她没有抬头,没有去看帘外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没有去回应那道正在透过纱帘的缝隙朝她这边投来的、温热的、带着某种执着意味的目光。可她感知到那道目光在那里。那目光不重,不像凌不疑看她时那种让她几乎能感觉到温度的注视,可它像是一根被极轻地拨动过的琴弦,余音细而绵长,一直在空气中微微颤着。她垂下眼帘,将手中那本书又翻过了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带起了一声极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揭开的声响。她侧过头去,将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向后退去的丘陵和树影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她的心中微微有些不悦。那不悦不重,像是一粒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砂砾落进了鞋子里,不至于让她停下来倒掉它,却足以让她在走路时感觉到它的存在。她不讨厌袁慎。她说不上讨厌他什么——他的才情、他的家世、他的容貌都是上上之选,说话的分寸也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可她就是不喜欢他那副笃定。那种“我袁慎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从容,那种在看她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他迟早会收入囊中的物件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那种目光她见过,在前世姜国还没有灭亡的时候。那些从邻国来的贵族子弟们,那些想要攀附姜国王室的年轻公子们,他们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同一种东西——一种笃定的、从容的、像是已经计算过成本收益的注视。她不喜欢那种目光。那些眼睛里写满了算计,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程姎垂下眼帘,将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读完了那一行,然后合上书,将书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她听到窗外传来袁慎与程止偶尔交换的几句闲谈,声音温和而有礼,像是在努力融入这场同行的氛围;听到少商在旁边的座位上翻了个身,把车帘又掀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听到风从车帘的缝隙中钻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带着远处丘陵上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她的睫毛在轻轻地颤着。在那道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来处和去向。那道目光想看透她,想看穿那面纱帘,想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想知道她对他是什么态度。他不会得到答案的。程姎微微侧过头去,将脸转向车窗的另一侧,将那面纱帘的缝隙和那道落进来的目光一起留在了身后,像合上一扇她暂时不想打开的窗。她想把书页翻过这一章,彻底撇清这道目光。
可她知道那页纸不会自己翻过去。那道目光会一直落在那里,像一枚被搁在桌角的棋子,等着她决定要不要伸手去碰。而她此刻的选择是——不去碰它。至少现在还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