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慎在溪边站了很久。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将他月白色的衣袍下摆吹得微微翻卷。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颗已经被他攥得微微发温的、被程姎递还回来的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他手中空空的,只有溪水倒映着的、正在变暗的天光在他的掌心里晃动着。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从深紫变成了青灰,溪水的颜色也从琥珀色变成了一种沉沉的、几乎不透光的暗绿。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营地。
他没有将那番话转告给皇甫仪,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从蜀中回京的路上,袁慎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耳边反复回响着程姎说的那些话。“破镜难圆,覆水难收。”那些字像是一枚一枚被抛进深水里的石子,每一个落下去都让他觉得胸口微微沉了一分。他想起老师皇甫仪最后一次写信给他的时候,那封信用的是极薄的竹纸,边缘因为反复摩挲而微微起毛,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最后一行的墨迹比前面淡了许多,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握不住笔了。老师在信中问他:“蜀中一行,可曾见到故人?她可好?可安?”袁慎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时,能感觉到老师的身体正在像一根被风干了太久的竹枝一样,越来越脆,越来越难以恢复原状。他心中唯一的执念就是再见桑舜华一面。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一眼,他也愿意用他那副已经快要走不动的身体走完那条路。
可程姎说得对——见到了又能怎样呢?桑舜华是程止的妻子。她是程家的三婶,是那个会在少商被训时悄悄塞给她点心的人,是那个在乔迁宴上忙里忙外招呼女眷还抽空替程姎整理衣领的人。她已经安下心来了,已经在另一个人身边找到了她的安稳。袁慎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老师——舜华不愿见你。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桑舜华在听到“皇甫仪”三个字时的表情——其实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的目光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池静水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便恢复了平静,像是那阵风从来没有吹过。她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做她手中正在做的事,什么也没有说。
袁慎推开皇甫仪书房的门时,心里还在想着该怎么开口。那扇门因为潮湿和年久失修而发出极长极细的“吱呀”声,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线快要断了。皇甫仪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的枝叶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因为上了年纪而变得沙哑、却还带着年轻时残留的一丝温润的声音说:“回来了?”
袁慎站在门口,看着老师微弓的脊背和搭在藤椅扶手上那双因为关节变形而微微蜷曲的手指,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走过去,在老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老师,”袁慎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一些,“学生去了蜀中,见到了三叔母。”皇甫仪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双因为年迈而微微发颤的手在藤椅扶手上顿住了,像是一枚被风推着走了很久的叶子终于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袁慎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移动,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隆起再落下,脖颈上的皮肤因为动作而牵起细密的纹路——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双已经浑浊了很多年的眼睛,灰褐色的虹膜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翳雾,可此刻那些翳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点亮了,整双眼睛忽然有了一种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才会有的、被希望点亮的光泽。
“舜华她……她怎么样?”皇甫仪的声音比方才快了几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急切,“她愿不愿意见我?她过得好不好?她——”
袁慎看着老师那双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中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话像是一堆被碾碎了的叶片,散了一地,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拼起来。“老师,”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一下,然后推出来,“三叔母说——”他停了一下,看着老师眼中那片正在等待的光,那些光正在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朝着他的方向伸展开来,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接住的人,“破镜难圆,莫念。”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那盏放在案角的油灯的火苗明明还在跳动着,可袁慎觉得连那一点火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皇甫仪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像是一盏被人从远处吹灭的灯,灯芯上的余焰挣扎了一下,跳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墙上那幅画。
那是一幅挂了几十年的画,画纸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小孔,被细心用浆糊补好了。画上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站在一棵桃花树下,眉目温婉,笑意盈盈。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翘着,像是在看着画外的人正说着什么有趣的话。那幅画没有落款,没有题字,只有左下角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一个小小的“舜”字,笔画因为年久而微微晕开了,像是一滴被放大了的泪痕。皇甫仪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那个永远不会老去的、永远站在桃花树下对着他笑的女子。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像是那些话已经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连出口的力气都被磨尽了。
“舜华……”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边缘才会发出的、沙哑而绵长的尾音。
那天晚上,皇甫仪喝了很多酒。袁慎陪他喝。一壶接着一壶,酒液从壶嘴中倾泻出来时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皇甫仪不说话,只是端着那只粗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每一次喝完之后都会抬头看一眼墙上那幅画,然后低下头继续倒酒。袁慎坐在旁边,也端着一只酒杯,陪着他喝。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他只知道夜一点一点地变深了,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窄长的光带。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皇甫仪忽然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带着酒意的迟缓,可那迟缓里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执拗的力道。他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窗。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带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地生长着的、无声无息的东西的气味。他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背对着袁慎,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和远处正在夜色中沉睡的山峦。然后他忽然仰起头来,对着那片空旷的、布满了星光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舜华——!!!”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猛地推出来的,带着一种像是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涌出来的出口才会有的、沙哑而尖锐的爆发力。那个名字被他拉得很长很长,尾音在夜空中回荡着,散开,又被风吹回来。
“舜华——舜华——舜华——!!!”
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正在一寸一寸地断裂。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像是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已经饿到快要站不住的野兽,在黑暗中对着那片它永远够不到的月光发出的哀鸣。林中的鸟儿被惊得扑棱棱地飞起,翅膀的拍打声在夜空中急促而慌乱地响了一阵,然后向着更远处的夜色逃散。庭院角落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正在快速地从那片声音附近撤离。整座庭院在那一刻像是被清空了一样,连虫鸣都停了下来,像是所有能听到那声音的东西都在本能地向后退开。
袁慎坐在案边,手中还端着那只粗瓷酒杯。他没有站起来去拉老师,没有去关那扇窗。他只是一杯一杯地倒酒,将那些深色的、温热的液体一次又一次地倾入杯中,递到老师的手边。皇甫仪接过酒杯时手指一直在抖,那些酒液沿着杯沿洒出来,在窗台上留下几道正在被月光照亮的、暗色的湿痕。他没有停下来。他喊了一整夜。
“舜华——舜华——舜华——”那个名字从洪亮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嘶声,从嘶声变成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磨碎才会发出的、含混的呜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折叠的线,每一次折叠都会比上一次更短。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流,嘴唇还在动着,可已经没有声音能从那个正在不断开合的口腔中推出来了。
月亮从庭院上空移过,将窗台上那些被酒液浸湿的痕迹逐一照过,又逐一放过。夜色在皇甫仪那些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的呼喊中一点一点地变浅了,天边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像是被稀释过的青色。皇甫仪终于安静了。他趴在窗台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中,肩膀还在微微地、无意识地颤动着,像是那些已经发不出声的呜咽还在他的体内继续着。然后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均匀,像是一条被拉了很久的线终于松开了,他趴在窗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那些被风吹干的、留下一道道浅白色痕迹的泪痕。他的嘴唇偶尔还会翕动一下,像是在含混地念着什么,含糊的、破碎的尾音被晨光吞没了。仔细听能辨认出“舜华”两个字,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把它们完整地说出来了。
袁慎站起身来。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从肩胛到腰背都在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夜之间被搬空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两团深重的乌青,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放下那只已经被他攥了一整夜的、杯沿还残留着他指温的粗瓷酒杯,一步一步地走出书房。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每迈出一步都像是需要重新确认地面上还有东西可以踩。
他推开书房的木门,走到台阶上坐下来。庭院里的晨光正在从那些灰蓝色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将那些在夜色中沉睡了一整夜的草木重新染上颜色。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浅极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亮度后面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上升着。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显露出柔和而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还没有被画完的水墨画,只打了一层底色,还等着那些更深的颜色一笔一笔地加进来。
袁慎坐在台阶上,双手搭在膝上,看着那片正在变得明亮的天际。晨光从他正面照过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袍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望着那些正在晨雾中慢慢清晰起来的山脊线。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要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老师……这是何苦呢。”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庭院中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清凉,将他垂落在额前的那一缕碎发轻轻拂了起来又落下。他没有回去睡觉,没有进书房去看趴在窗台上的老师怎么样了——他知道老师还趴在那里,那些被喊了一整夜的名字还残留在他无声翕动的唇间。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书房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彩从青色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一种像是被水洗过的淡蓝。他发了一整天的呆。那些云彩在他眼前一片接一片地飘过去,形状不断变化着,可他什么都没有看进去。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一句话,那句话不是老师的呼喊,而是程姎在溪边对他说的那句话,声音清澈而安静,像是一枚被她轻轻搁在他掌心里的、冰凉的玉石。
“破镜难圆,莫念。”
袁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那枚玉石好像还在那里,凉凉的,沉沉的,搁在他掌心最中心的位置,压着一个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地方。他轻轻地将那只空着的手合拢了,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像是知道那东西是握不住的。他在心里想,姎姎姑娘说得对。破镜难圆,何必苦苦纠缠。可人心这东西,又岂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想起老师趴在窗台上时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他想起老师拿起毛笔一遍一遍写下“舜华”两个字又一遍一遍划掉的样子。他想起老师每次看到与“桑”字同音的字都会忽然停下来的片刻。那些都放不下。那些都沉在海底的最深处,从未真正被捞上来过。他知道有一天自己可能也会变成那样,在某个他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未来里,对着某个方向喊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名字。他知道那很蠢,很没有意义,很徒劳。可他也知道,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他大概也会像老师一样,停不下来。
袁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晨光已经彻底亮了,庭院里的那些草木在日光中显得比方才清晰了许多,叶片上的露水正在被逐渐升高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蒸发掉。他转身走回了书房,从案上拿起那只粗瓷酒杯,倒了一杯清水,搁在老师枕边。然后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将这片还残留着昨夜余温的安静留在了身后。他没有回头。可他心里知道,那些“破镜难圆”的话他已经记住了,像一枚被刻进石板的字,不会再被抹去。他也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自己站到了那道镜子的面前,他会想起这一天,想起这间书房里那些被喊了一整夜的名字,和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彩发了一整天呆的那个没有答案的上午。他会想起她说的话,然后希望自己能在那个时候,做比他老师稍微明智一点的选择。
可他不知道那够不够。他只是沿着庭院的石径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像是那些压在他胸口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他已经学会了在背着它们的时候继续往前走了。庭院里的老桂树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叶片边缘还挂着细密的、正在蒸发的露珠。微风从树梢上掠过,将那些露珠吹落了几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几个小小的深色圆点。那些圆点很快就干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