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韩县的路,远比想象中漫长。起初几日的官道还算平整,两旁的田野绿意盎然,偶尔能遇到赶集的农人和驮货的骡队,虽然不算繁华,却也没有太过荒僻。可过了第七日,路便开始变了。官道渐渐变成了山道,路面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压实的黄土,再变成碎石和泥土混合的窄径。两侧的田野换成了连绵的山峦,山势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密,有些路段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程止是个谨慎的人。出发之前他便派了三个侍从提前一日在前方探路,为的就是避免遭遇盗贼或者乱军。每日清晨启程时,他都要先确认前方探路的人已经出发了,才放心地下令启程。桑舜华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到丈夫每次出发前都要和那几个侍从交代几句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夫君,你也太小心了些。咱们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又不是什么荒山野岭。”
程止翻身上马,回头对桑舜华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动摇的坚持:“出门在外,小心驶得万年船。蜀中不比京城,那边的情况咱们都不熟,多留几分心总没坏处。”他说着又朝前方看了一眼,确认那三个侍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路拐角处,这才勒了勒缰绳,“走吧。”
事实证明,程止的谨慎是对的。蜀中并不太平。这一路上,每到一座驿站歇脚,总能听到一些让人心中发紧的消息——某某县城被叛军攻破了,某某商队在官道上被劫了,某某镇的百姓一夜之间逃了大半。那些消息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夸大有的缩小,可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让人不太安心的画卷。桑舜华听了那些消息后,再也没有笑过程止“太过小心”,反而每回看到前方探路的人回来报平安时,都会长长地吁一口气。
可奇怪的是,那些让旁人闻之色变的事情,竟一件都没有落到他们头上。他们经过一处据说半月前刚被洗劫过的镇子时,镇上的百姓正在重新修葺房屋,路面上还残留着被火熏黑的痕迹,可那伙匪徒却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不见了踪影。他们路过一道传闻中常有盗贼出没的山隘时,山隘口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路面上连一块滚落的山石都没有。他们宿过一处据说最近有乱军流窜的驿站时,驿丞甚至有些惊讶地说:“你们这一路过来,竟然没遇到什么事?前日还有一队商客被劫了,走了半天就遇上了。”
程止笑着摸了摸下巴:“大概是你三叔我命好吧。”
少商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那些从她眼前掠过的山水和田野,心情大好。她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靠在车厢壁上,脚丫子晃来晃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顺遂的旅途滋养出来的懒洋洋的惬意:“三叔真是锦鲤附体!咱们这一路也太顺了吧——连个刮风下雨都没有!那些什么叛军盗贼的,别是都躲着咱们走吧!”
程止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他今日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布带利落地束着,看起来比在京中时多了几分利落和洒脱。“那是自然,”他微微仰了仰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平日里很少显露的、属于少年人的得意,“你三叔我走到哪里都是福星高照。那些个盗贼叛军的,想必是知道三叔来了,早早便躲远了。”
桑舜华在旁边笑着啐了他一口:“少吹牛了。不过是咱们运气好罢了。”她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的笑意却也没有消下去。
程姎坐在车厢的角落里,背靠着车厢壁,手中端着一盏已经半凉了的茶。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靠在那个角落里,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不断掠过的山影和树影上,面容平静而柔和,可她的眼睛深处有一层极淡极轻的、像薄雾一样的东西正在慢慢地聚拢。
太顺了。从京城到蜀中,千里之遥,沿途要经过数州,翻越几道山岭,穿过数不清的荒野和村镇。蜀中如今并不太平,叛军的势力在各地流窜,他们抵达每个驿站时都能听到那些或远或近的坏消息。可他们这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一个拦路的人,没有遭遇一次危险,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大雨都没有遇到过。那些旁人走这条路时必然要碰到的盗贼、乱军、路障、劫匪,像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就被人提前清扫干净了,像是一条铺好了碎石的路,只等着他们安稳地走过去。
程姎将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放下,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着白瓷粗糙的边缘。她的心里那层像薄雾一样的东西正在慢慢变浓。这不是锦鲤附体。这不是运气好。这世上的运气从来不会这样均匀地、持续地、毫无差错地洒在一个人身上。有人在暗中替他们清扫了障碍。有人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将那些本来会扑向她们的险恶一件一件地拨开了。
那个人是谁?
程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那道坐在马背上挺拔如松的玄色轮廓,那张冷峻得像刀削斧凿的面容,那双深邃得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渊一样的眼睛。那个在马背上策马而过时目光像刀锋一样掠过人群的、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的男人。程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个身影从自己的思绪中甩开,可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枚被抛进水面又沉下去的石头,虽然看不到了,却还在底下安静地待着。
不会是他的。程姎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与他非亲非故。她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替程家留了董舅父那条退路,她已经还了那份人情。两清了,互不相欠,各走各路。她将那卷蜀中堪舆图递到他手中的时候,心中想的就是这个——一刀两断,干干净净。他没有理由再替她做这些事。她也不应该再往那个方向去想。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车窗外那些连绵的山峦一座接一座地退到了身后,新的山峦又从前方涌上来。日光在枝叶间跳跃着,像是无数颗被风吹乱的碎金。程姎靠在车厢壁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数里之外,一队黑甲军正悄无声息地跟着。那些人穿着一色的玄色劲装,骑着一色的黑马,马蹄上裹着厚布,落在山道上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像一层被铺在路面上的、厚厚的绒毯。他们保持着一种精确的距离——不远到跟丢,不近到被发现。他们像一条被细心折叠起来的暗色河流,安静而持续地流淌在程家车队身后的山路上。
为首的那个人,梁邱起骑在最前面,脊背微弓着,目光不时地扫过前方的山路和两侧的密林。他的面容平平无奇,皮肤因为常年在户外而晒成了深色,下颌上有一道浅而长、被头发遮住了大半的旧疤。他的眼睛是那种极安静的灰褐色,不怎么眨动,落在一个方向的时候像一枚被钉住了的钉子。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腰间刀柄上,没有用力,可那个姿势让他随时可以在半息之内拔刀出鞘。
阿飞策马走在他身侧,动作比梁邱起松弛了几分,可他的目光也是警醒的,在两侧的林间来回扫动着。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大哥,将军算得可真准。半个月前让咱们提前出发来盯着这条路,我那时候还说将军是不是想多了——结果这一路走来,光是咱们暗中清掉的那些个不长眼的,少说也有四五拨了。昨天山口那伙人,要是真让他们撞上程家的车队,少说也得见血。”
梁邱起没有立刻回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树叶擦过另一片树叶:“将军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少废话。”他的语气简短而利落,带着一种不容打岔的干脆。可他的目光在说出那句“将军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时,朝前方那辆已经被山路遮挡了大半的马车方向望了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迅速地恢复了平静。然后他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前方的路面上。
阿飞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梁邱起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阿飞跟了他这么多年,该懂的都懂——梁邱起平日里话不多,可他在想什么,阿飞多少能猜出一些。
梁邱起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轻轻压了一下。他跟随将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上过心。将军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复仇。他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刀刃已经薄到能看到光,可刀柄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柔软的东西。他处理公务时眼神锐利而冷静,像一把在丈量精度的尺子;他审讯犯人时手指稳而无声,像一枚被仔细校准过的砝码;他在夜里独坐时背脊挺直,没有靠在椅背上哪怕一次。他活得像一块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铁,锋利、坚硬、没有破绽。可自从那日布庄惊鸿一瞥之后,将军有时候会出神。那种出神不重,不深,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表面只看得到一圈极细的涟漪,可底下已经沉到了底。有一回梁邱起给将军递军报时,看到他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碧玉簪。那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兰花,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浅碧色。将军将那支簪子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簪头的花瓣,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极远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他摸不到却还在看的东西。
梁邱起没有出声,将军报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后来他才知道,那支簪子是上元节灯会上程姑娘从荷包里掉落出来的。那时候人群拥挤,灯影摇晃,一枚细小的、被遗落的簪子落在了被人群踩过无数遍的青砖缝里。将军将簪子捡起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一样他本来不该认识的东西。然后他将那支簪子收进了袖中,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梁邱起收回思绪。前方的山路上,那辆马车已经从一片树影中重新露了出来。他隐约能看到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衣袖和一只垂落在窗沿边上的、白皙而纤细的手。那只手在日光中安静地搁着,像一枚被细心摆放好的、不需要任何人触碰的物件。
梁邱起不知道那算不算爱。他只知道将军愿意为那个姑娘做任何事——包括在千里迢迢的蜀道途中提前布下暗线,包括让他和阿飞一路跟随清理那些不干净的角落,包括将他那支捡来的簪子贴身收着、从不离身。可那个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她坐在那辆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身后有一队黑甲军已经替她挡开了四五拨不长眼的匪徒。她不知道那支被遗落在灯会人群中的碧玉簪此刻正贴在一个人的衣襟内侧,隔着薄薄的布料,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上方一寸的地方安静地待着。
梁邱起轻轻摇了摇头,策马跟上了前方那段正在重新拉近的距离。他没有再想那些事。他在做他该做的事。可他心里清楚,这份情意如果永远不被知道,那将军做这一切,便只是在做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的事。风从山路上吹过来,将两侧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那辆马车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远了,变成了一枚小小的、正在移动的黑点,像一滴墨在被风吹开的宣纸上慢慢地向远处滑去。梁邱起收回了目光,压了压帽檐,将那队黑甲军重新隐入了山路两侧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