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快。那日清晨天色灰白,程府的屋檐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从瓦缝间滴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程止的调令是前一日傍晚送到的——韩县县丞一职,即日赴任。韩县在蜀中边境,山高路远,从京城到那里,快马也要走上二十余日。程止看完调令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桑舜华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枚被小心包好的、轻巧的东西,不让人看到里面的重量。桑舜华接过调令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消息传到程老太太院里时,天还没完全亮。程老太太正坐在床上让丫鬟梳头,听到传话的丫鬟说了“韩县”两个字时,她手里那支梳子忽然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作。然后那支梳子落了下去,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生生的响。她披着外衣便去了前厅,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脚步有些踉跄,身后的丫鬟追着给她披披风,被她一把推开了。
程止已经在厅中等候了。他换了一身新的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那枚惯常的青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时腰背挺直,嘴角还带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谁都能看出来的、被刻意收拢了的情绪。他看到程老太太走进来时,那层笑意便裂开了一道缝,像冰面下的暖流终于顶破了最薄的那一层。
“阿母。”他唤了一声。只一声,便没有再开口。程老太太几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因为即将远行而比平日多了一层薄薄风霜的脸,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她比程止矮了大半个头,身子也因为年迈而微微佝偻着,可她搂着他的时候双臂环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她最疼爱的幺子重新塞回自己怀里,塞回她还能日日见到的地方去。
“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程老太太的声音哽住了。她的脸埋在程止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委屈,“那么远的地方……蜀中……山高水长的……你让为娘怎么放心得下……”她说着说着,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程止月白色的衣袍肩头,洇出几片深色的、边缘不规则的湿痕。
程止被她搂着,没有挣开。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母亲花白的发顶上,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一下一下地、极轻地拍着。他的声音也放低了几分,带着那种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属于孩子才会有的温和:“阿母,孩儿只是去赴任,又不是不回来了。待孩儿在韩县站稳了脚跟,便接阿母去蜀中看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透过那层薄薄的寝衣和披风,能感觉到她微微佝偻的脊骨和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桑舜华站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盏她本来准备递给程老太太的热茶。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端着那盏茶,看着丈夫与婆婆相拥的身影,她的眼眶也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像一个被安排好了角色的配角,不往前挤,也不往后退,就那么捧着那盏渐渐变凉的热茶,等着该她上前的时候。
程始在旁边咳了一声。他站在门槛内侧,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觉得自己应该出来说句公道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的人。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那种他在军营里惯用的、带着几分粗犷的浑厚语调来打破这片让他有些手足无堵的沉默:“阿母,阿止又不是小孩子了,您别担心。他一个大人了,出趟远门怎么了?当年我出征的时候——”
“你给我闭嘴!”程老太太猛地从程止肩窝里抬起头来,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属于母亲才有的、不讲道理的锐利。她瞪着程始,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我不跟你讲道理你也不要跟我讲道理”的蛮横:“你当年出征的时候,为娘也没少操心!你倒是好意思提——你那年冬天跑去北境,三个月连封信都没有,为娘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白了一大把!你现在倒来说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程始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缩了缩脖子,方才那副试图充当理中客的气势像被戳了一针的皮球,迅速地瘪了下去。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退到门槛外面去了,像一只做了错事又被当场抓到的猫,低着头不敢再看母亲的脸。
程承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竹子,不高不低,不声不响,却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参与了这场热闹。
程姎和少商站在厅堂的侧面。程姎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没有戴太多的首饰,只在髻间簪了一朵新摘的茉莉,细小的白色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的面容平静而安静,目光落在程老太太和程止相拥的身影上时,眼底深处有一层极淡的、像被风轻轻吹动过的水面一样的波动。
少商站在她身旁。少商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被程姎亲手梳成了双丫髻,鬓边簪着一对小小的白玉珠。她站在那里时有些局促,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腰间系带的尾端,缠了一圈又松开,松开又缠了一圈。她的目光在程老太太和程止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在看一场她既觉得感动又觉得有些陌生的画面。她不太习惯看人这样哭。在她的记忆里,离别往往是一件安静的事——姎姎阿姊走的时候没哭,她自己走的时候也没哭。可程老太太哭得那样大声,那样不顾体面,像是把所有的规矩和脸面都丢到了身后去。少商看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受,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她胸腔里被轻轻地、无声地碰了一下。
程止终于从母亲的拥抱中退了出来。他弯下腰,用袖口替母亲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而细致,像一个在替一件易碎品拂去灰尘的人。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目光在厅堂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站在侧面的程姎和少商身上。他的笑容重新浮了起来,比方才更真切了几分,像是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窗,能看到里面暖融融的光:“姎姎,少商——”他朝两个侄女招了招手,“你们跟三叔一起去韩县玩玩可好?蜀中山水秀丽,可比京中好看多了。三叔带你们去看大佛,去逛集市,去吃蜀中那些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
程姎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葛氏的方向。葛氏正站在厅堂的另一侧,手中攥着一方已经揉得有些皱了的帕子。她听到程止的邀请时,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开口说什么。可桑舜华比她更快了一步。桑舜华走上前来,挽住了葛氏的胳膊,笑容温和而诚恳:“二嫂,就让姎姎和少商去吧。蜀中虽然偏远了些,可山水是真的好。让她们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姎姎这孩子日日闷在家里,该出去透透气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笃定的温和。葛氏张了张嘴,想说不行。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程姎身上,看到女儿那双清澈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像被什么光点亮了一下的期待,她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去吧,”葛氏走到程姎面前,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将那枚她提前准备好的平安符塞进了程姎的掌心。“但一定要小心,蜀中路远,人心险恶的,有什么事就给你阿母写信。钱够不够?衣裳带够了吗?路上吃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一个用完了所有借口却还想再多留女儿一刻的母亲,只能把所有她觉得该说的话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程姎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将那枚还带着母亲体温的平安符握在掌心里。“阿母放心,”她的声音轻柔而笃定,“姎姎会照顾好自己的。姎姎会常常写信回来,等到了韩县,姎姎便给阿母报平安。”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却没有让那层水光漫出来,只是低了低头,将那一点湿意藏进了自己垂落的睫毛后面。
少商在这时动了。她看到程姎与葛氏话别的样子,看到葛氏那样毫不掩饰地、用力地握着程姎的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不由自主地朝萧元漪走去。她走得有些急,裙摆擦过门槛时沾了一点灰,她没有在意。她走到萧元漪面前,张开双臂,朝着那个她叫作“阿母”的女人——
萧元漪没有接住她。萧元漪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而僵硬,目光从少商张开的手臂上扫过,像扫过一件她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来应对的东西。她微微侧了一下身,那一下极细微,几乎看不出,可少商已经扑到了她面前,手臂在半空中僵住了,像一只展开翅膀却没有找到落脚处的鸟。“去吧,”萧元漪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情感参与的事,“好好跟着你三叔三婶,莫要闯祸。”她说完那两句话,目光已经从少商身上移开了,落向厅堂门口正在整理行囊的下人身上。
少商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的手臂张着,像一个没有收到回应的拥抱僵在了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那个她刚刚朝萧元漪跑过来时扬起的、带着几分期待的、像一簇小火苗一样的笑容——此刻像一盏被人从远处吹灭的灯,灯芯上还残留着一缕极细的白烟,可火已经没了。
程姎看到了。她看到了少商僵在半空中的手臂,看到她脸上那抹笑容从眼底一点一点地褪下去的过程,看到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因为咬住嘴唇而绷紧的下颌线。她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她几乎没有犹豫,两步走上前去,牵起了少商那只还僵在半空中的手。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包住了少商微凉的手指,将那只僵住的手臂轻轻地、自然地拢回了少商身侧。“少商,走吧。三叔说要带我们去看蜀中的大佛,你不是很早就想去了吗?”程姎的声音轻柔而自然,像是她方才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顺理成章地来接她走而已。
少商低着头。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日光拉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落在程姎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手指上,然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跟着程姎,一步一步地走向厅堂外那辆已经套好了马、正在晨光中安静等着她们的马车。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脚上忽然多了什么她不愿意让人看到的重量。
程姎扶着她上了马车。她自己也踏上了车辕,站在车厢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葛氏站在厅堂门口,手里那方帕子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她还在擦着眼睛,一边擦一边朝程姎挥手。程承站在葛氏身旁,双手拢在袖中,没有挥手,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一棵沉默的树,用根须在泥土下悄悄地抓住什么。程始站在院门外面,朝马车挥着手,嗓门大得像怕她听不见:“姎姎!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写信回来!”程止和桑舜华已经坐进了前面那辆马车里,车帘被掀开一角,桑舜华正朝她笑着点头。
萧元漪不在那里。她已经转身回了府内,裙摆擦过门槛,没有停留。
程姎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厢,在少商身边坐了下来。马车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前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那声音从慢变快,从快变得均匀,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正在将程府那道朱红色的大门一点一点地拉远、拉远、再拉远。
程姎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葛氏还站在门口,不停地用手帕擦着眼睛,她的身影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小,像一幅正在被收卷起来的画。程承站在她身旁,没有动,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桩。程始还在挥手,直到那辆马车拐过了巷口,被墙角挡住了,再也看不到为止。
程姎放下了车帘。车厢内变得暗了一些,只剩下从窗缝中漏进来的细碎光线,在少商垂落的睫毛和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上铺开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少商靠在程姎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姎姎阿姊……我阿母是不是不喜欢我?”
程姎低下头,看着她垂落在自己肩头的发顶,看着她微微攥着衣角的、泛白的指节。她伸出手,搂住了少商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少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阿母是喜欢你的。只是她不会表达。”
少商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程姎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蜷进了唯一安全的地方。马车辘辘前行,将她身后那道越来越远的朱红大门和她没能送出去的那个拥抱一起,留在了越来越淡的晨光里。车窗外的风景从青灰色的城墙变成了郊野的绿树和麦田,日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将整片大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金色。程姎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商,看着她因为不安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依旧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