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骅县血火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变故发生在一个黄昏。那日天色原本极好,暮色是淡橘色的,像一层被细细筛过的金粉均匀地铺在山峦和田野上。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偶尔有归巢的鸟从头顶掠过,翅膀在余晖中闪出一道弧光。马车里的气氛也是松弛而轻快的,少商在剥一颗橘子,橘皮的清香在车厢中散开,程止在前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条山路的拐角处急速地冲过来。

马车停了下来。程止勒住马,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投向山路前方那道正在迅速变大的身影。那匹马跑得极快,四蹄翻腾间扬起一路尘土,马上的人伏着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像是有什么极其紧急的事迫使他不得不这样拼尽全力地赶路。那人在距离马车约莫二十步的地方猛地勒住了马——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马上的人喘着粗气翻身下来,几乎是踉跄着朝程止扑了过来。

那是程止派出去探路的侍从之一,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的结实汉子,平日里嗓门洪亮、手脚麻利,程止出门时总爱带着他。可此刻他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魂魄,只剩下一副还在勉强支撑着的躯壳。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像是要从喉咙里挤出字来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三爷——三爷——不好了——骅县……骅县被叛军攻破了!”

马车里的众人齐齐变了脸色。程止方才还松松搭在缰绳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翻身下马,一步跨到赵姓侍从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他的动作极快,甚至带了几分他在平日里从不展露的、属于武将世家出身的力道和果决:“说清楚!”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

赵姓侍从被他攥着衣领,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重新组织他方才看到的一切。“小的……小的按照三爷的吩咐,提前半日去骅县探路,想确认县城那边的情况是否平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细的线,随时都可能断掉,“可小的还没走到城门口,远远便看到县城方向冒起浓烟——黑烟,很大,遮了小半边天。小的心里一紧,不敢再往前走了,找了一处隐蔽的高地趴下来看。然后小的看到——”他的声音猛地哽了一下,“叛军已经攻进了城。他们从北门进去的,城门被撞开了,城墙上插着叛军的旗。县衙的方向火势最大,整座县衙都被烧了。老县令——”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老县令以身殉国了。小的后来听逃出来的百姓说,老县令在叛军破城的时候,独自一人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拿着官印,对叛军说‘此印在此,要取便取,要死便死’。然后他便……被叛军杀了。”

马车里,程姎的心猛地一沉。她听到“以身殉国”那四个字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钝钝地撞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在姜国城破时殉国的老臣们,想起那些站在城墙上不肯退下的将士们,想起那些在烈火和刀剑中选择了站着死去而不是跪着活下来的人。她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微微收紧了。

程止松开了赵姓侍从的衣领,退后半步。他的面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将那几句话里的分量全部接住了。“那现在呢?”他问道,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平日多了一层薄薄的、像铁锈一样的质地,“叛军还在城里?”

“没有没有,”赵姓侍从连连摆手,像是终于有了一条能够顺畅传达的好消息,“凌将军带着黑甲军赶到了!将叛军杀得片甲不留!小的远远看到黑甲军的旗从南门进了城,没过多久城墙上叛军的旗就被砍下来了。叛军首领的头颅,被挂在城门口示众了!”他的声音在说到“凌将军”三个字时不由自主地亮了几分,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程止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那凌将军呢?他怎么样?”他追问道。

赵姓侍从的脸色又垮了下来,像是那点亮光被什么东西飞快地抽走了。“凌将军……身负重伤。小的听城里逃出来的百姓说,将军亲自带队冲在最前面,和叛军首领正面交手的时候,被……被一箭射入了胸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大夫说……说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那句未说完的话里藏着什么。

程止沉默了片刻。暮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惯常温和的轮廓照得比平日深了几分,像一幅被光从侧面照亮的画,那些平日里看不清楚的棱角和转折都浮现了出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马车里的桑舜华和程姎的方向。桑舜华已经掀开了车帘,正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担忧、犹豫、还有一丝她努力压着却还是漏出来的不忍。她没有开口劝他不要去,可她的目光已经说出了她的意思。

程止收回目光,沉声道:“走,去骅县。”

“三爷!”赵姓侍从急道,“骅县刚刚打完仗,城里乱得很,尸体都还没收完,大夫也说凌将军怕是——”

“正因为乱,才要去!”程止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果断,“凌将军是我们朝廷的栋梁,是陛下的养子。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圣上交待?更何况——黑甲军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他们需要后援,需要药品,需要人手。程家的车队虽然不大,能帮上一点是一点。”他说完便翻身上了马,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马车里,程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的手指收紧时,将那层细软的布料攥出了一道道的褶痕,指节微微泛白。凌不疑受伤了。箭入胸膛。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那日在布庄惊鸿一瞥时他策马而过的姿态,冷峻的面容,锐利的目光,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样一个杀伐果决的人,也会受伤吗?也会有性命之忧吗?她想起他站在城阳侯府血泊中的样子,那时候他身上也带着伤,可他的目光还是稳的,像一座被风暴吹了太久却依旧没有倒塌的石塔。而此刻,那座石塔被人射穿了胸口。

她的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被细密地绞紧了。那种感觉她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她不愿意去想却又无法绕开的、像一根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颤动着的弦一样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与他非亲非故。她只是送过他一卷堪舆图,只为还他一个人情。他们之间不该有别的牵扯了。可此刻她听到他受了重伤的消息时,她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让自己稳住。

“姎姎阿姊?”少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看到程姎攥紧衣角的手,看到她微微绷紧的下颌和因为抿唇而显得比平日深了几分的唇角弧度,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怎么了?脸色有些不好。”

程姎回过神来。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将双手交叠着放回膝上,抬头对少商笑了笑,那笑容浅淡而温和:“没事。只是听到骅县的事,心里有些闷。少商别担心。”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可她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不自觉地朝车窗外望了一眼。暮色越来越深了,前方的山路正在从淡橘色变成一种介于灰蓝和绛紫之间的颜色。骅县的方向,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后面,有一片隐隐的、正在变得浅淡的暗红色光晕,像是什么东西还在那里燃烧着,还没有灭。

马车调转方向,朝骅县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比方才急促了许多,像是一颗被忽然加速的心跳。程姎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的天光上,手指重新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发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知道那辆马车正在朝一个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要去面对的方向前进。可她已经在了车上,车正在往前跑。她只能等着,看到底会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