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布局比程姎想象中更为精巧。
裕昌郡主府的花园显然是请了高明的工匠精心打理过的——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从花厅侧门延伸出来,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月季,月季正开着,绯红、粉白、鹅黄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将小径簇拥成一条被花海夹道欢迎的路。小径尽头是一座六角凉亭,亭中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桌上搁着一盘新切的瓜果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凉亭四周种着几株高大的玉兰树,枝叶交错,在亭顶上方织成一张细密的绿网,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石桌和地面上,像一片片被揉碎了的琉璃。
程姎带着少商在凉亭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上铺着薄薄的锦垫,是府中丫鬟提前备下的,颜色选得妥帖,淡青色的底子上绣着几枝疏疏的兰草。程姎坐下来时,她的裙摆被轻轻拢了一下,月白色的披帛从肩头滑落了一半,垂在身侧,被风微微吹动着,像一条细小的、安静的白溪。她的目光从周围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闺秀身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了少商身上。
少商在她身边坐下,腰背挺得比平日直了几分。她学着程姎的样子微微拢着裙摆,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目光望向花园中那些正在说笑的闺秀们,像是在辨认什么。可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地、不由自主地绞着腰间那枚白玉环的系带,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又松开,绕上去又松开。
程姎看到了,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少商在紧张,而紧张的时候做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是人之常情。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的小径上传来。那脚步声与周围那些闺秀们莲步轻移、裙裾沙沙的动静截然不同——它更重、更快、更不遮掩,像是走路的人根本不在意自己发出的声响会不会引人注意。紧接着,一个爽朗得像被太阳晒透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你就是程少商?”
少商回过头去。程姎也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道声音的主人身上。那是一个比她俩略高些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浓眉大眼,容长脸儿,面颊上带着一层被日光晒过的、浅浅的红晕。她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厚了一些,可配上她笑起来时露出的那一口白牙,反而显得格外爽利大方。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颜色是明快的石榴红,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了的火,热烈而干脆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那些文文静静坐在亭子里喝茶的闺秀们截然不同的劲儿。
少商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我就是程少商,你是?”她的语气里带着好奇,却没有戒备——因为那姑娘的笑容太过坦荡了,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她心里没有藏任何东西。
那姑娘双手叉腰,下巴微微一抬,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我叫万萋萋!万将军家的,听说过没?”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夏日里被敲响的铜铃,带着一种不怕人听见的坦荡。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丝毫没有那种“我出身名门所以你要高看我一眼”的骄矜,反而像是随随便便扔过来一个名字,等着对方接住。
少商摇了摇头。她是真的没听说过。她来京城的时间不算长,那些世家大族的关系网和人物谱系,程姎虽然断断续续地跟她讲过一些,可万将军这个名号,她还没有记住。
万萋萋也不恼。她摆了摆手,像是甩掉一粒不重要的灰尘,然后笑嘻嘻地说:“没听说过不要紧,以后就认识了!”她说着便一屁股在少商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裙摆被压出了一道褶皱她也浑然不在意,只是歪着头看着少商,那双浓眉下面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热情,“我跟你说,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特别合我眼缘!你看着就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顺眼多了!咱俩交个朋友呗!”
少商愣住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跟她说“交个朋友”。从前在程府里,也有些人家的姑娘跟她说过话,可那些话里总是带着一层她说不清的、像纱一样隔在中间的客气。而万萋萋不一样。万萋萋说话时整个人都朝她倾过来,像是要把自己的真心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塞进她手里。
程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看到少商那双因为惊喜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到少商的嘴角从抿着的直线变成弯弯的弧线,看到她整个人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一样慢慢地舒展开来。那种舒展是程姎很少在少商身上看到的——少商在她面前是放松的、自在的,可在那个人们会衡量彼此身份和门第的外面,少商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壳。那壳是少商自己长出来的,用来保护她那颗太容易被看穿的心。可此刻万萋萋像一把小锤子,轻轻一下就把那层壳敲出了一道缝。
“好啊。”少商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然后从眼底溢出来,像是有什么光从她里面亮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鼻尖会微微皱一下,整个人从那个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的小淑女忽然变回了程姎最熟悉的样子。
万萋萋见她答应了,高兴得拍了拍石桌。她一把拉住少商的手,连珠炮似的问起来:“你今年多大了?喜欢吃什么?爱玩什么?我跟你说——我知道京城里有一家点心铺子,在城南那条巷子里,他家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别家的桂花糕都是甜的齁人,他家的甜得正好,还有一股桂花自己带的那种清香味儿!改天我带你去!”她的手劲儿很大,握得少商的手都被攥红了,可少商没有抽回来,反而也跟着笑。
“好呀,”少商说,“我还知道城东有一家酸梅汤,夏天的时候喝一口能凉到肚子里去。”她说着说着,整个人就松了下来,肩膀不再绷着,腰背也不再挺得那么用力了。她和万萋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从点心铺子聊到骑马打猎,从骑射聊到春日野游,话题像一条被解开了绳子的船,顺着水流越漂越远,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转弯会漂到什么地方。
程姎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插话。她将目光从少商身上移开,落在花园远处那株正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玉兰树上,可她的耳朵还在听着身旁那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少商的笑声比她平日在家里的笑声响亮了几分,那是一种被信任的、不需要压着的、从心底直接冲上来的笑。程姎听到那个笑声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温温热热地托住了。
她想起少商从小到大的那些日子。少商并不是没有人想和她玩——程府里的丫鬟们、偶尔来府中做客的几家小姑娘,她们起初也会靠近少商。可萧元漪总是先过问“那是谁家的姑娘”“门第如何”“家里的长辈是什么品级”。那些门第不够高的,萧元漪便不准少商与她们来往。而门第够高的,那些姑娘们又往往带着一层矜持和疏离,与少商说不上几句话便各自散了。少商从小到大真正的朋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万萋萋不一样。万将军的出身不低,在朝中也有分量,萧元漪挑不出门第的毛病。更重要的是,万萋萋这个人本身就像一团火,不需要任何门第和名号来证明自己值不值得做朋友。
就在这时,少商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转过身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少商的脸颊因为方才说笑而微微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姎姎阿姊!这是万萋萋,我刚交的朋友!萋萋,这是我阿姊——姎姎。”
万萋萋顺着少商的目光看向程姎。她的目光落在程姎脸上时,那双浓眉下的大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一件她原本没料到会看到的好东西。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程姎一番,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哎呀——你就是姎姎姑娘?”她的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小半个调,“我听我阿母说过你!我阿母说——程家二房那位姑娘,长得好看,琴弹得好,字写得好,什么都好!我阿母夸人的时候可少见了,她这么夸一个人,我当时还想着‘能有多好看’,今日一见——”她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地说,“我阿母果然没有骗我!姎姎姑娘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而且你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样子,就像——”她歪着头想了想,“像一幅画!对,就像一幅画!那种挂在书房里舍不得取下来让别人碰的画!”
程姎被万萋萋这一串连珠炮似的夸赞逗笑了。那笑意从她弯起的嘴角一直漾到眼底,像一池静水被风吹起了细密的波纹。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被真诚的热情所触动的柔和:“萋萋姑娘过奖了。”
“叫我萋萋就好!”万萋萋大手一挥,那动作利落得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甩掉一件她根本不在意的累赘,“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听着生分!你是少商的阿姊,那就是我万萋萋的阿姊!叫萋萋!”
程姎看着万萋萋那双坦荡得没有任何遮掩的眼睛,看着她笑起来时露出的那一口白牙和微微上扬的眉毛,心中对少商交到的这个朋友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好,萋萋。”
万萋萋得到这个回应,像是得到了什么正式的认可,高兴得又拍了拍石桌。她转头对少商说:“听见没?你阿姊也叫我叫萋萋了!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她说着又拉起少商的手晃了晃,“改天我带你们去那家桂花糕铺子,再带你们去看看我阿父养的那几匹好马——有一匹枣红色的可通人性了,你骑上去它都不颠!”
少商被她晃得整个人都在往前倾,却没有挣开,反而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花园里的日光从玉兰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姑娘身上,在她们的发间、肩上、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程姎坐在那里,看着少商被万萋萋拉着笑闹的样子,看着她因为高兴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