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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姈之妒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姎华如梦

第二十章 王姈之妒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程姎和少商在凉亭边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和窃窃私语便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满了整座花园。

起初是隔着几丛月季的低语,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了的线头——“那是谁家的姑娘?以前没见过……”“穿鹅黄色那个,看着面生得很。”“旁边那个穿水蓝色的倒是……长得真好看。”那些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听到又抓不住具体是从哪张嘴说出来的。少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听到了那些话里的打量,却没有转头去寻。她只是将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程姎也听到了。她的面色没有变化,连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她的目光从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扫过一圈,然后又收了回来,落在少商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少商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拍掉一粒不存在的灰尘。

可那些窃窃私语并没有就此止住。它们像水流一样绕过月季丛,绕过玉兰树,绕过了那些正在赏花喝茶的闺秀们,最终汇到了一处。那处聚着三五个姑娘,围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中间坐着一个穿海棠红衣裙的女子,正端着茶盏,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花枝和树影,落在程姎和少商的方向。那女子生得倒是周正——一张鹅蛋脸,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嘴唇却偏薄了一些,微微抿着的时候会拉出一道向下的细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带着一股挑剔的刻薄。那是一双吊梢眉,眉尾微微上扬着,让她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俯瞰什么需要被她审视的东西。

王姈。王家嫡长女,在京中闺秀中以嘴刁刻薄著称。她的父亲在朝中身居要职,母亲出身显贵,王家的门楣在京城算是数得上号的。王姈自小便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吃穿用度皆是上成,身边围绕的也都是那些愿意奉承她、顺着她说话的人。她习惯了被人捧着,习惯了她的每一句话都有人附和,习惯了那些比她门第低的姑娘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而此刻她看到的那两个人,一个生得比她美,一个比她更有生气,两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连看都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王姈的目光在程姎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从程姎的眉眼滑到她的发髻,又从她的发髻滑到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坠子,最后落在她水蓝色的衣裙上。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奢华的——没有金累丝,没有点翠,没有那些能让庸脂俗粉熠熠生辉的装饰——可那些素净的东西穿在她身上,反而将她衬得更加醒目了,像一幅用最朴素的颜料画出来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恰好到不能再多一笔。

王姈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她放下茶盏,朝旁边几个正等着她开口的姑娘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那边那个穿水蓝色的,就是程家二房的姎姎姑娘。旁边穿鹅黄色的那个,是她的妹妹,程少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给你们介绍一个不值一提的东西”的漫不经心,“听说程家二房那个大的倒是才貌双全,可那个小的嘛——”她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少商身上,嘴角那撇又深了几分,“穿得倒是不错,可那副机灵劲儿看着就不像大家闺秀。你们看看她那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像是随时都会从椅子上跳起来去爬树似的。”

旁边几个姑娘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像被捂住了半边的铃铛,闷闷的、细细的、带着几分附和讨好的意味。有人用帕子掩住了嘴,有人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襟,有人偷偷朝少商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少商没有听到那些话。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剥一颗葡萄,指尖掐着薄薄的皮,将半透明的果肉从皮囊中滑出来,放进身旁的小碟里,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可程姎听到了。她的听力比寻常人更灵敏一些——这是前世在锁妖塔里养成的习惯,黑暗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可能是危险的信号。她听到那些笑声的方向,听到笑声之前王姈的那几句话,也听到王姈那句“不安分的”尾音里拖出的那一点轻慢。她的目光没有移过去。她只是继续端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回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平稳的、几乎听不到的瓷器碰撞声。她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

万萋萋的耳朵比程姎更尖。她的耳朵是练出来的——她阿父在军营里说话时嗓门大,她从小就被训练成必须在一堆嘈杂的声音中辨认出哪一句是阿父在喊她。方才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笑话,她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她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搁在石桌上,动作重得连碟中的瓜果都跟着跳了一下。她站起身来的时候,石凳被她往后推了一寸,发出一声短促而粗粝的摩擦声。她的身量比王姈高小半个头,此刻站直了,像一株从阴影里猛地长出来的树。

“王姈,你说谁呢?”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那些细碎的语声瞬间安静了大半。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王姈被万萋萋这突如其来的起身打断了方才那阵游刃有余的轻慢。她斜睨了万萋萋一眼,嘴角那撇刻薄的笑意又挂了起来:“我说谁关你什么事?你万家的人管得倒是宽。”她端茶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故意放慢速度来显示自己的从容。

“你说我朋友就不行!”万萋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清亮亮的,像铜锣被敲响了一样,整座花园都能听到,“少商怎么了?少商比你好一万倍!你看看你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全是酸水!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脸,别人不说你,是给你面子,你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好?”她的嗓门大得连树上的鸟都被惊飞了一只,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逃向了更高的枝头。

王姈被万萋萋当众怼了,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面色微微发白,嘴角那撇刻薄的笑意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万萋萋,”她的声音也比方才尖了几分,“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还是说——”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从万萋萋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正安静站着的少商身上,“你万家的人就是喜欢护着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听说你们万家最近和程家走得很近,怎么,是急着替自家拉拢什么?”

“你——”万萋萋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万萋萋的手臂。那只手白皙纤长,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万萋萋低头一看,程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身边。她的面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嘴角的弧度依旧是那样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可她眼底那层惯常的薄雾此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清澈却不透明,像一池静水底下藏着锋利而干净的石头,能看清每一颗的形状,却碰不得。

“姎姎阿姊……”少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安。她拉了拉程姎的袖子,像是想把她拉回自己身边,怕她冲上去与人争执。

程姎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少商的手背,那一下极轻极短,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又浮起来,带着“没事,阿姊在”的意思。然后她转向王姈,微微福了福身。她的动作依旧端庄而优雅,屈膝的幅度、双手交叠的位置、垂眸的角度——和方才拜见裕昌郡主时分毫不差。

“王姈姑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越而温和,像泉水从鹅卵石上流过,“今日是裕昌郡主的生辰宴,宾客云集,大家都是来给郡主贺寿的。在主人家的宴席上争吵,传到郡主耳朵里,恐怕不好听。”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之后的恼意,只是在陈述一件客观存在的事实,像在说“今日天气有些热”一样自然。

王姈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抬了起来:“你这是在教训我?”

程姎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是温柔的、得体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比方才更清了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雾被风吹散了,露出了底下那片安静而明亮的水面。“姎姎不敢。姎姎只是觉得——”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王姈耳垂上那对晃动的红宝石坠子上,像是在欣赏它们的成色,“王姈姑娘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想来也不愿意在郡主的宴席上失了体面。郡主今日心情好,府中又请了这么多客人,若有人在她面前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来,郡主面上挂不住,那人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可那句话里的分量像一捧被仔细称过的砂,一粒不少地落在了王姈面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先点了王姈“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这是在给她台阶下,暗示她不应该做出与身份不符的言行。然后她抬出了郡主的招牌,将事态的严重性从“你我之间的口角”升级到“在郡主面前失仪”的层面,让王姈不得不掂量继续争吵的代价。最重要的是,程姎从头到尾面带微笑,语气温柔得像在聊家常。旁人看了只会觉得姎姎姑娘大度得体、顾全大局,而王姈则是那个无事生非、挑拨离间的人。

王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却一个字也没有挤出来。她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猪肝色。她瞪着程姎,瞪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猛地转过身去,裙摆带起一阵风,快步走开了。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又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万萋萋看着王姈灰溜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姎姎阿姊,你可真厉害!”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叹,“三言两语就把那个王姈给打发了!她平日里在我们面前可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你今天竟然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说着又看了看程姎,像是在重新打量她,“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好像在笑,可又觉得你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还让人不敢多嘴。”

程姎笑了笑,伸手理了理方才因为起身而微微歪斜的披帛:“不过是讲道理罢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柔温和,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眼底的冷意从未存在过。

少商站在程姎身后,看着她侧脸被阳光勾出的柔和轮廓,眼中满是崇拜。她一直都知道姎姎阿姊厉害——程姎教她写字时的耐心,她打理家事时的周全,她弹琴时让满座皆寂的从容——可她没有见过程姎在这种场合里的样子。不动声色,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让一个比她更有身份的人吃了哑巴亏,还挑不出任何毛病。那种从容里带着的锋芒,让少商觉得自己的姎姎阿姊像一柄被装在锦缎鞘里的刀,温柔是刀鞘,可刀鞘底下藏着的是打磨过千百次的刃。

程姎拉着少商和万萋萋重新坐下。她的动作依旧从容,坐下来时先拢了拢裙摆,然后将茶盏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像是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不过是往茶里加了一颗糖那样轻描淡写。她放下茶盏,侧过头来,低声对少商说:“少商,以后遇到这样的人,不必与她争吵。”她的声音轻柔而认真,像在教少商一件极重要的事,“你要记住,越是尖酸刻薄的人,心里越是不安。你越冷静,她就越着急;你越从容,她就越难堪。你不需要赢她,你只需要让她自己输给自己。”

少商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指还攥着程姎的衣袖,像是怕她忽然站起来又走掉,可她的目光已经从方才那片刻的紧张中松弛下来了。她将程姎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像一颗被仔细包裹好的种子,可以种在什么地方慢慢生根。

万萋萋在旁边听着,也若有所思。她平日里遇到王姈那样的人,从来都是用更大的嗓门和更直白的话怼回去,可程姎的方式让她看到了一条她没有走过的路——不需要提高声音,不需要拍桌子,甚至不需要让对方觉得你生气了,只需要把话说对,让对方自己选是要体面还是难堪。万萋萋低头想了想,觉得这条路她虽然走起来可能不太顺,可她可以学着走。

程姎没有说的是,那些话是她前世在姜国皇宫里学到的。那时候她还太小,不知道那些耳濡目染的东西有一天会成为她保护别人的工具。姜国王后教她说话时要先看人、再想词、最后开口。宫中的女官教她“话要说得软,钉子要钉得深”。她那时候以为那些是大人之间用来争来斗去的东西,她不喜欢,也不想学。可后来她一个人在那片黑暗里待了那么久,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嘴上的锋利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是为了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东西。她从前没有护住王兄,没有护住母后,没有护住姜国。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留住。可这一世不一样。她有少商了,有她想护着的人。如果有人要让少商难堪,她不介意让那些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姜国公主的手段”。那些手段她从来不想用,可它们一直在那里,在她骨子里,在那些千年的记忆深处,像沉睡的火山,平时安静如石,一旦需要便会苏醒。

阳光从玉兰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少商又开始跟万萋萋说笑了,声音重新亮了起来,像是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来没有发生过。程姎坐在她身旁,手指搭在温热的茶盏壁上,目光落在花园远处那株正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玉兰树上。她的唇边依旧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可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那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可它还在那里,像一枚被压在箱底的旧物,不动它的时候便以为它不存在了,可只要一翻出来,那些记忆便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带着姜国的葵花香和锁妖塔的寒意。

程姎眨了眨眼,将那些潮水又压了回去。她转过头来,看到少商正在跟万萋萋比划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的,阳光落在她发间的珍珠坠子上,闪出细碎而温暖的光。程姎看着那道光,心里那些冰冷的东西便像被什么温热的水冲过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她伸出手,轻轻将少商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珍贵而脆弱的东西。少商没有注意到,依旧在和万萋萋说笑着。程姎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可她觉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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