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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生辰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裕昌郡主的生辰宴,是京城闺秀们每年翘首以盼的盛事。

裕昌郡主是汝阳王妃的嫡亲孙女,身份尊贵,交友广阔。汝阳王府在京城中根基深厚,汝阳王妃又是当今圣上的姑母,算起来裕昌郡主与皇室也沾着几分亲。她生得不算顶美,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眉眼带着几分矜贵的骄气,可胜在会打扮、会说话、会拢络人。每年的生辰宴,她都要大摆筵席,邀请京中各家有头有脸的闺秀赴宴。说是生辰宴,实则是一场大型的社交场合——各家闺秀借机争奇斗艳,各家夫人暗中相看未来的儿媳,各家公子则借着陪母亲赴宴的名义,偷偷打量那些平日里见不到的姑娘。

裕昌郡主今年十七,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她自己在暗中相看,门第高的看不上她的性子,门第低的她又看不上人家。这两年她的生辰宴办得愈发盛大,请的人愈发多,场面上愈发热闹,可真正合她心意的人选却一个也没有。今年的生辰宴,她特意让人给程家递了帖子。

程家的帖子送到时,萧元漪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账册。她放下账册,接过那张洒金笺的请帖,展开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郡主生辰宴……”她念了一遍请帖上的字,目光落在末端那句“携眷同往”上,沉吟了片刻,“少商还是不要去了。”她将请帖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决定,“她年纪还小,性子又跳脱,在郡主面前失了礼数反倒不好。”

程姎正站在窗边替萧元漪整理新送来的绸缎。她听到这句话时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绸缎,转过身来。“伯母,”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少商不小了。她今年十四,同辈的姑娘们大多都已经开始在各家宴席上走动了。若一直不让她出去见见世面,日后到了该议亲的时候,她连基本的应酬都不会,反倒更吃亏。”

萧元漪抬眸看了程姎一眼。程姎的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在顶撞她,也没有在替少商抱不平,只是在陈述一件她认为正确的事。“姎姎会看着少商,”程姎继续说下去,声音又软了几分,“不会让她闯祸的。姎姎会一直陪在她身边,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姎姎会及时提点她。伯母放心。”

萧元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程姎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层与少商如出一辙的、带着保护欲的柔和,最终点了头。“那便去吧,”她重新拿起账册,语气淡淡的,“你看着她些。”

赴宴那日,程姎和少商同乘一辆马车。马车是程府新制的,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窗上挂着浅青色的纱帘,被风一吹轻轻晃动着,将外面的天光筛成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少商坐在车里,一会儿摸摸头上的珠花,一会儿拽拽腰间的玉佩。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系带,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环。她的头发被程姎亲手挽成了双环望仙髻,鬓边簪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衬得她那张小脸白净可爱。可她显然不太满意。她对着车窗上那面小小的铜镜左照右照,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嘴里的念叨就没停下来过:“姎姎阿姊,我这样穿会不会太素了?郡主的生辰宴上肯定有很多人穿得特别鲜亮。我穿鹅黄色会不会显得太嫩了?要不要换一件鲜亮些的——比如那件绯红色的?还是那件藕荷色的——”

程姎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按住少商还在不停拨弄珠花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少商穿什么都好看,”程姎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像一捧温水从少商紧张的心上淌过,“鹅黄色衬你肤色,又不会太扎眼。你今日这样,很好。”

少商听着她的话,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来了一点,可她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指尖掐进那层细软的布料里,掐出几道细细的褶。“姎姎阿姊,”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犹豫,“你说……那些大家闺秀们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

程姎看着她。她看到少商微微抿着的嘴角,看到她因为紧张而比平时亮了几分又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看到她攥着裙角的手指微微泛白的指节。那种样子让程姎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站在姜国宫墙的最高处,第一次被带去面见邻国的使节团之前,也是这样攥着自己的衣角,也是这样问王兄:“王兄,龙葵会不会给你丢脸?”王兄没有说“不会”,没有说“你想多了”,他只是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然后说:“龙葵,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很好了。旁人喜不喜欢你,是他们的事。”

程姎收回了思绪。她反握住少商的手,将她攥着裙角的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然后用自己的掌心包住它们。“少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就当是去玩的。郡主府里有花园、有亭台楼阁、有好吃的点心、有好玩的玩意儿。你就当是去逛园子——看到喜欢的花就多看几眼,看到不喜欢的人就少说几句,不必勉强自己。姎姎就在你旁边,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少商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暖过来了一样:“嗯!姎姎阿姊最好了!”她松开攥着裙角的手,反过来握住了程姎的手指。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街巷,穿过那些渐渐热闹起来的、挂满了彩绸的长街,最终在裕昌郡主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程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郡主的府邸坐落在京城东南,占了整整半条街,门前的石阶比程府的宽了三倍有余,两侧各蹲着一尊足有半人高的石麒麟,雕工精细,鬃毛根根分明,眼睛用墨玉嵌成,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底蓝字的匾额,写着“汝阳王府”五个大字,宏伟大气。门内已经能听到隐隐的笑语声和丝竹声,像一锅被小火煨着的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暖融融的热气。

程姎先下了马车,然后转过身来,伸手扶住少商的手。少商踩着车凳下来时,裙摆擦过车辕,沾了一点灰尘,程姎便弯腰替她拍去了。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然后两人并肩朝府门走去。程姎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宫绦,坠着一枚成色温润的白玉佩。她的长发被挽成随云髻,簪着那支碧玉兰簪,簪头的兰花瓣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翠色。她的面容平静而从容,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她就那么走着,步子的节奏不快不慢,裙裾拂过地面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是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留下片刻的安静。

少商跟在她身旁,步子比她快了小半步,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前方,嘴角抿着一个努力的弧度。她走路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像平时那样左顾右盼。她在学着程姎的样子——步子放稳,目光放平,仪态放端。她做得很认真,认真到程姎侧头看了她一眼时,心里涌起一阵暖融融的酸涩。

程姎带着少商进了府门,便有引路的丫鬟迎了上来。那丫鬟穿着一身青色比甲,头上簪着一朵新摘的玉兰,笑容得体,声音脆生生的:“程姑娘,郡主已经吩咐过了。姑娘这边请,郡主正在正厅等您。”程姎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穿过了月洞门、回廊、垂花门,走过那些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和架着紫藤的花架,最终在一座宽敞明亮的花厅前停了下来。那花厅比程府的花厅大了将近一倍,四面开窗,窗下摆着一溜新剪的牡丹和芍药,红白粉紫,开得热热闹闹。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各家闺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窗下赏花,有的在亭中喝茶,有的在回廊下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

裕昌郡主坐在正厅的主位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衣裙,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缠枝纹,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妆容比平时精致了几分——眉描得细而弯,唇上点了一层胭脂,发髻高挽着,簪着一支点翠凤钗,钗尾垂着一串细碎的珍珠流苏,轻轻一晃便在光中闪出粼粼的波光。她端坐在那张紫檀木的扶手椅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端着茶盏,姿态闲适中带着几分矜贵的慵懒,像一个被精心摆放在那里的展品。

程姎走上前去,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她屈膝时的弧度、双手交叠的位置、垂眸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与她平日里给长辈行礼时一模一样,不差分毫。“姎姎见过郡主。愿郡主芳辰永驻,岁岁今朝。”

裕昌郡主放下茶盏,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这便是程家的姎姎姑娘?果然是名不虚传——生得真好。早听说程家二房有位姑娘容貌才情都是顶顶的,今日一见,倒是比传言中还要出挑几分。”

程姎微微一笑:“郡主谬赞了。姎姎不过是略通些皮毛罢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越而恭谨,既没有因为被夸奖而飘起来,也没有故作谦虚地推让。裕昌郡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估量什么,随即又转向她身旁的少商:“这位是?”

“这是姎姎的妹妹,少商。”程姎轻声介绍,“少商,见过郡主。”

少商上前一步。她的步子比方才程姎走过来的节奏稍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一颗被压着的心跳在试图加速。她站定之后,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屈膝,低头时颈弯出的弧度带着一丝初学乍练的僵硬,却并不失礼。她的声音清脆而清晰,带着少商特有的那种爽利:“少商见过郡主。愿郡主容颜常驻,事事顺遂。”她的祝词是程姎昨夜教她的——八个字,简短而不失体面。她背得很熟,说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打磕巴。

裕昌郡主上下打量了少商一番。她的目光从少商的发髻滑到她的眉眼,又从她的眉眼移到她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白玉环上,最终点了点头:“程家的姑娘,模样都不差。你今年多大了?”

“回郡主,少商今年十四。”少商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她感觉到程姎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鼓励。

“十四,”裕昌郡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正是好年纪。行了,你们去花园里坐坐吧,别拘在这儿了。”她说完朝旁边的丫鬟挥了挥手,那丫鬟便含笑引着两人往花厅旁边的侧门走去。

少商跟在程姎身后出了花厅,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走进花园,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凑到程姎耳边,压低声音说:“姎姎阿姊,郡主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她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在给什么东西称分量。”

程姎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裕昌郡主方才打量少商的时候,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腰间的玉环,又从那枚玉环移回她脸上。那是一种正在挑选什么东西才有的目光。程姎不知道郡主要挑什么,可她不打算让少商成为被挑中的那个。她握紧了少商的手,带着她走进了一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开满了各色花木的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