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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上元节那日,程府从午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丫鬟婆子们穿梭于各院之间,捧着崭新的衣裙、首饰和鞋履,替各房主子打点今晚的行头。厨房里从早上就开始蒸点心、备小食,甜咸各色装满了七八个食盒。程老太太一大早就让人把压箱底那件绛红色的褙子翻了出来,对着铜镜比了又比,又问身边的丫鬟:“这件配那对金镶玉的耳坠子可好看?”丫鬟连声说“好看”,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程姎坐在自己房中,对着铜镜梳妆。

少商坐在她身后的小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她,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姎姎阿姊,你今日戴那支白玉葵花簪好不好?配你那件月白色的褙子一定好看。对了对了,腰间的宫绦系那条浅碧色的,上面的玉坠子还是去年我送你的那枚……”她比程姎还要操心,一会儿嫌发髻梳得不够高,一会儿又说胭脂的颜色太淡了。

程姎从镜中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光的小脸,笑着摇了摇头:“少商,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今日上元节嘛!”少商从杌子上跳起来,绕到程姎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一年才一次呢!姎姎阿姊,你快点嘛,我都等不及了!”

程姎被她催得无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最后选了一支白玉葵花簪插在发间,簪头的葵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片片分明,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她在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口脂,对着铜镜看了看,又将口脂擦去了大半,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浅红。

她站起身时,少商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口了:“姎姎阿姊,快走快走!前院的人都到齐了!”

程姎提起裙摆走出房门,夜风迎面拂来,带着初春时节特有的微寒。她拢了拢披风,跟上少商的步子。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水蓝色的衣裙和月白色的披风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裙裾拂过回廊的砖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她的身影在月下被拉得修长而纤细,像一株被月光浇灌的兰草,静静地、无声地散发着幽香。

前院里已经聚满了人。程老太太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红色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镶着红宝石的金簪,在灯笼下泛着富贵的光芒。她被葛氏和萧元漪一左一右搀着,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精神抖擞地站在最前面。程始和程承跟在老太太身后两步的位置。程始今日难得换了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扎着一条宽革带,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体面。程承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程少宫和程颂几个小辈挤在人群中间,程少宫正踮着脚尖往门口张望,嘴里嘟囔着“少商怎么还不来”。

程止牵着桑舜华的手站在廊下。程止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青玉佩,整个人在灯笼光下显得清瘦而俊朗。桑舜华换了一身淡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支银簪,整个人素净而端庄。两人并肩站着,像一幅被水墨洇染过的画。

程姎带着少商走到前院时,程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姎姎今日穿得好看。这水蓝色衬你,看着就舒心。”程姎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大母过奖了。”程老太太又看向少商——少商今日穿的是那件新做的鹅黄色襦裙,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四叶草,腰间系着一条浅绿色的系带,衬得她整个人像春日里新抽的嫩芽,鲜亮而灵动。程老太太也点了点头:“少商今日也精神。”少商便咧嘴笑了,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程府大门。

街市上已经人山人海了。上元节的京城是不夜城——大街小巷挂满了各色花灯,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星河。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八角琉璃灯……每一盏灯都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街边的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卖糖人的、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泥塑的,应有尽有。杂耍班子在街角搭了台子,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将火把往嘴里送,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和喝彩。远处还有一座巨大的鳌山灯,足有数丈高,层层叠叠地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远远望去像一座用光垒成的山,璀璨夺目,流光溢彩。

少商一钻进人群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她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就没合拢过,一会儿指着左边喊:“姎姎阿姊你看那盏灯!像不像一只大公鸡?”一会儿又拽着程姎的袖子往右边拉:“咦,那盏灯上面画的是嫦娥奔月吗?画得真好看!”走了没两步她又停下来,踮着脚尖朝前方张望:“哇——那边有人在卖糖人!姎姎阿姊,我要吃糖人!我看到那个老爷爷捏了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可好看了!”

程姎被她拉着东奔西跑,裙角沾了街面上薄薄的一层灰尘,发间的白玉葵花簪也被挤得微微歪了一点点。可她没有催少商,没有说“慢一点”,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她只是跟着少商的步子,在她停下来的时候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开那些不小心挤过来的人。她的手臂微微抬着,虚虚地护在少商身侧,像一只母鸟展开翅膀护住幼雏。

“姎姎阿姊!”少商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那盏兔子灯是用细竹条扎的骨架,糊着粉色的薄纱,里面点着一盏小烛。烛光透过薄纱映出来,将兔子的两只长耳朵映得粉粉嫩嫩的,耳尖的薄纱微微透出烛火的暖黄色,像两片被晚霞染过的云。

“你看你看!”少商将兔子灯举到程姎面前,仰着脸等她夸奖,“我买了一个兔子灯!好不好看?那个老爷爷说要十文钱,我跟他讲了半天价,最后八文钱就买到了!我厉害吧?”

程姎低头看着那盏兔子灯,又抬头看着少商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光的脸。少商的两颊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红了一小片,可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程姎伸出手,接过那盏兔子灯端详了一下。灯做得不算精致,竹条的接口处还能看到细小的毛刺,薄纱上有一小片被烛火熏出的浅褐色痕迹。可在少商手里,它比什么稀世珍宝都贵重。

“好看。”程姎将灯还给她,声音比平时轻柔了几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少商喜欢就好。”

少商接过兔子灯,却没有立刻跑开。她歪着头看着程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程姎熟悉的、带着担忧的认真。

“姎姎阿姊是不是又想什么心事了?”少商的声音低了一些,“阿姊的眼睛又红了。”

程姎眨了眨眼。她感觉眼眶确实有些发涩,像是有温热的潮气正在往上涌。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将那层水光压了回去,再抬眸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笑了笑,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今夜灯火太亮了,晃眼睛。”

少商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戳破她的谎话。她只是忽然踮起脚尖,凑过来在程姎的脸颊上飞快地落了一个吻。那吻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可那温热柔软的触感留在程姎的脸颊上,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她心里。

“阿姊不许哭,”少商收回脚,双手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少商会心疼的。”

程姎怔怔地看着她,看着月光和灯笼光在她脸上交织出的光影,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属于她的关切和在意。那一刻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稳妥地放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她弯起眼睛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少商的脸颊:“好,阿姊不哭。”

就在这时,程老太太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中气十足:“都别走散了!待会儿咱们在望月楼前碰头!各逛各的,逛累了就去望月楼歇脚!老太太我可不想大半夜地一个一个去找你们!”

“知道了阿母!”程始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笑意,“您放心,丢不了!”

程老太太哼了一声:“你那个粗心大意的性子,我可信不过!”

话音刚落,少商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一把拽住程姎的手,钻进了前方最热闹的那片人群里。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雀,急不可耐地扑向那片璀璨的光海。程姎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随即稳住了身形,跟上她的步子。

“少商!跑慢一点——”程少宫的声音从后面追来,带着几分气喘,“等等我——”可他的声音很快被热闹的锣鼓声和人群的喧哗声淹没了。程姎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程少宫被一队舞狮的队伍隔在了人群另一边,正在那里跳着脚挥手。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停下来等他,转回头跟上少商的脚步。

少商拉着她穿过一列卖花灯的摊子,又挤过一堆看杂耍的人群。程姎的披风被挤得歪了一边,发间的白玉葵花簪又歪了一分,裙摆上沾了更多的灰。可她始终没有松开少商的手,也没有让少商松开她的手。

月光照在长街上,灯笼的光和人声的暖融在一起,将这一夜酿成了一坛醇厚的酒。程姎走在人群里,手里牵着那个叽叽喳喳不肯停歇的小姑娘,耳边是喧嚣的锣鼓声和欢笑声,鼻尖萦绕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火烛的气味。她侧头看着少商举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看着她发间的蝴蝶结一颤一颤地晃着,心中那块被千年孤寂冻硬了的地方,正在一寸一寸地化开。。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拂过程姎的脸颊,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她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少商的步子,走进了那片更深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