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商拉着程姎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鱼。
她一会儿挤到杂耍班子前面,踮着脚尖看那个赤膊的汉子往嘴里喷火,火光照得她小脸一亮一亮的。她发出一阵惊叹,又拽着程姎往旁边的灯谜摊子跑,指着一条写着“无风无雨花自落”的谜面问摊主谜底是什么。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小娘子猜猜看。”少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是‘落花’!对不对?”老者点头笑道:“小娘子聪慧。”少商便得意地回头看了程姎一眼,眉眼弯弯的。
程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人群实在太挤了——上元节的京城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涌上了街,摩肩接踵,推推搡搡。少商个子小,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灵活得很。可程姎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必须微微侧着身子才能从那些挤来挤去的人丛中穿过。她的手臂始终微微抬着,护在少商身侧,替她挡开那些不小心撞过来的肩膀和胳膊。她的掌心悬在少商肩头两寸的位置,随时准备在有人挤过来的时候替她隔开。
她的步子虽然紧跟着少商,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从容的节奏——不像少商那样蹦跳着往前冲,而是像一条溪流顺着地势流淌,该快时快,该慢时慢。她的裙摆因为方才被人群挤过而微微起了褶皱,月白色的披风也歪了一边,露出下面水蓝色衣裙的肩头。可她顾不上整理,目光始终锁在少商身上,像一根被风吹得微微弯曲却始终没有断裂的线。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紧接着是人群惊呼和四散躲避的声响。一个粗噶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闪开闪开!莫要挡路!”程姎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前方的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一样向两侧涌去,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个锦衣少年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正趾高气扬地从人群中穿过。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生得倒是周正,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跋扈之气,下巴微微扬着,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时带着一种“尔等贱民都给我让开”的倨傲。他手中的马鞭高高扬着,时不时虚抽一下,像是在驱赶挡路的牛羊。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那匹枣红马不知为何忽然受惊——也许是被路边炸开的烟花吓到了,也许是被人群中哪个小孩丢的炮仗惊着了——只见那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紧接着便嘶鸣一声,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直直冲了过去。
而那方向,恰好站着少商。
少商正蹲在一个卖泥塑的摊子前,手里捧着一个刚捏好的小泥人,仰着头跟摊主讨价还价。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匹正在冲过来的惊马。程姎的目光落在那匹马上时,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朝前扑了一步,伸手去拉少商的手臂。
“少商!”
少商被她这一声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她看到程姎朝她扑过来的身影,又看到程姎身后那匹越来越近的惊马,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旁边一闪——她在地上打了个滚,鹅黄色的裙摆沾了一层灰,可正好避开了马蹄的践踏。那匹枣红马从她方才蹲着的位置冲过去,马蹄擦着她的裙角踏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少商被呛得连连咳嗽,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咳咳咳咳——没长眼睛啊!”
她气得从地上跳起来,也顾不得拍去裙上的灰,冲着那锦衣少年的背影跺脚喊道:“这么大一条街你非要骑着马在人堆里横冲直撞!你家里没教过你什么叫规矩吗!”那少年已经策马跑远了,根本听不到她的话。
程姎站在少商身后,心脏还在急促地跳动着。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掌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方才那一瞬间——她看到那匹马朝少商冲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停了那么一息。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极短极短,却清晰得可怕:姜国城墙上,她看着王兄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黄沙里,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她又差点没能抓住。程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走上前去查看少商有没有受伤。“少商,有没有伤到哪里?”她蹲下来,双手扶着少商的肩膀,目光快速地从她脸上扫到手臂和腿上。少商的裙摆上沾了一层灰尘,袖口也蹭破了一小块,可她的动作依旧灵活,脸上虽然带着气恼却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应该没有大碍。
“没事,就是这匹马太讨厌了!”少商气鼓鼓地拍着裙上的灰,“我新做的裙子!这才第一次穿呢!”
程姎确认她无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正要直起身,忽然感觉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头。她微微一惊,侧过头去。
身后站着一个少年。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隔着披风和衣料,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指尖微微的颤抖。他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有些唐突了,连忙缩回了手,耳尖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的面容在灯笼光下清晰起来: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而不失棱角。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清澈的光,可那清澈底下藏着一种程姎看不太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才会有的恍惚。
“姑娘受惊了。”楼壵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又压了几分温和的关切。他的目光原本落在她脸上——她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的忧郁像一层薄雾,她的眼睛像一泓被月光照透了的秋水,静谧而深邃——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可他的心没有移开。
楼壵活到十六岁,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京中的闺秀他见过不少,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有端庄的、有活泼的、有明艳的、有温婉的,可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位一样——只是站在那里,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像是隔着一层晨雾在看远处的水面,朦朦胧胧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拨开那层雾,看看底下藏着什么。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披风微微歪着,露出下面水蓝色的衣裙肩头,发间的白玉簪被挤得歪了一小截,可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前的那个小姑娘身上。
那种专注到近乎本能的神情,让楼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很想问问她的名字。很想问问她方才有没有被吓到。很想替她把那支歪了的簪子正一正。那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多谢公子。”程姎已经转过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屈膝的幅度、垂眸的角度、双手交叠的位置,一切都恰到好处。可她的语气疏离而客气,像一扇被虚掩着的门,能让人看到门缝里的光,却推不开。
楼壵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少商已经跑了过来。她一把拉住程姎的手,满脸的不高兴:“姎姎阿姊,我们快走吧!这匹野马讨厌死了,我裙子上全是灰!那个骑马的人更讨厌,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还没来得及骂他他就跑了!”程姎被她拽得往旁边偏了半步。她最后看了楼壵一眼,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一眼很短很短——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像是在确认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确认完了便移开了,没有停留,没有波澜。然后她便被少商拉着,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楼壵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被鹅黄色的身影拉着越走越远,看着她在人群中微微侧身避开一个推着摊车的小贩,看着她低头替少商拨开垂落在额前的碎发,看着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人影和灯影里。
“姎姎……”他喃喃地念着方才听到的那个称呼。姎姎。原来她叫姎姎。他忽然想起什么——京中闺秀中,程家有一位姑娘据说生得极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温婉,才名远播。想来便是她了。
程家的姎姎姑娘。
楼壵在人群中站了很久。随从终于挤到他身边,气喘吁吁地说:“公子,该回去了。夫人说您不能在外面待到太晚——”楼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程姎消失的方向,那条长街尽头依旧人来人往,灯笼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融在了一起。他已经找不到她了。可她的样子已经印在了他脑子里,像一幅被细心装裱过的画,挂在了一个他暂时还打不开的房间里。
“走吧。”楼壵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少年人初次心动的、又甜又涩的浅笑。他跟在随从身后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什么。街边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清俊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方才碰到她肩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褪下去过。
他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姑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笑的时候眼角会不会弯,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会不会像方才那个小姑娘一样跺脚。可他记住了她眼底那层淡淡的忧郁,记住了她侧身护住少商时脖颈弯出的弧度,记住了她福身道谢时微微低垂的睫毛。那些细碎的、一闪而过的画面,像一把细细的钩子,轻轻地钩住了他十六年来从未被触动过的那根弦。
长街另一头,程姎正被少商拉着走向一座鳌山灯。她的手心还残留着方才惊马时渗出的冷汗,可她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温和。她不知道身后有一个少年正在走回府中的路上,反复地想着她的名字,反复地描绘着她的轮廓。她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底,像一粒被风吹远的种子,落进了另一片她不曾踏足的土地里。
她只是低下头,替少商轻轻拍去裙摆上的灰,然后牵起她的手,说了一句:“走吧,前面还有好多灯没看呢。”
少商便又叽叽喳喳地笑了起来。程姎跟在她身后,走进那片更深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