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姎不知道自己被三双眼睛同时注视着。
她端着那盏莲花灯,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灯会的繁华,而是另一段遥远的记忆。
“妹妹,你看这盏灯好不好看?”那是景天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嬉笑和暖意。
“好看。”那时候的她,穿着蓝色的广袖流仙裙,站在永安当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盏莲花灯,笑得眉眼弯弯。
“等过年的时候,哥哥的给你做个更大的!”景天拍着胸脯,笑得一脸得意。雪见在旁边撇着嘴说他吹牛,长卿大侠在一边无奈地摇头。那时候的永安当,虽然简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景天和龙阳长得一模一样,可景天是景天,龙阳是龙阳。程姎从前分不清自己到底把景天当成了什么——是王兄的替身,还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后来她渐渐明白了,景天不是王兄,景天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雪见要爱。而她龙葵,不过是景天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就像她在姜国的千年等待,最终等来的也只是王兄的背影。
“姎姎阿姊?”少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程姎眨了眨眼,将莲花灯放回摊子上,对少商笑了笑:“怎么了?”
“阿姊是不是又想从前的事了?”少商歪着头,目光敏锐地打量着程姎的神情,“每次阿姊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又在想从前的事了。”
程姎有些惊讶于少商的敏锐,却没有承认。她牵起少商的手,轻声道:“没有,阿姊只是在看灯。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少商没有再追问,可她小小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姎姎阿姊的心里,藏着一个谁也不能碰的秘密。
那个秘密,藏在她温柔的笑容底下,藏在她偶尔泛红的眼眶里,藏在她看着葵花时迷离的眼神中。
少商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姎姎阿姊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这就够了。
程姎牵着少商走到一座灯楼前,那里正在举行猜灯谜的活动。
灯楼有三层高,每一层都挂满了各式花灯,最顶上的花灯尤为精致——一盏九层的琉璃灯,灯身通体透明,内燃烛火,光芒四射,美轮美奂。
“姎姎阿姊,你看那盏灯,好漂亮啊!”少商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程姎也抬起头,看向那盏琉璃灯,眼中浮起一丝惊艳。琉璃灯的光芒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温婉动人。
灯楼下的主持者高声喊道:“诸位诸位,今晚的重头戏来了!这盏琉璃灯是咱们灯会的彩头,谁能在今晚猜中灯谜的魁首,这盏灯便归谁!”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文人士子跃跃欲试。
灯谜一轮一轮地进行着,程姎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偶尔解答少商提出来的问题。她对这些灯谜没什么兴趣,只是陪着少商看个热闹。
到了最后一轮,只剩下几个人还在场上。主持者高声念道:“最后一题——‘君问归期未有期’,打一物。”
场上几人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竟没有人答得出来。
程姎站在场外,听到这个谜面,心头忽然一颤。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这是她前世读过的一首诗。诗中的“归期”二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深的伤痛。
归期。王兄出征前,她也曾问过王兄归期。王兄说:“姎姎等着,王兄很快就回来。”可那个“很快”,她等了一千年也没有等到。
“是‘鱼’。”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程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公子负手而立,眉目清隽,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方才在望月楼二楼凝视她的袁慎。
“哦?何以见得?”主持者问道。
袁慎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程姎身上:“‘君问归期未有期’,意思是归期未定,便是‘未归’,‘未归’谐音‘鲑鱼’之‘鲑’,又与‘鱼’同音。”
主持者笑道:“公子果然才思敏捷!这盏琉璃灯,便归公子了!”
袁慎接过琉璃灯,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走到程姎面前。他将灯递到程姎面前,声音温和而有礼:“姎姎姑娘,此灯送与你。”
程姎微微一怔,抬起眼帘看了袁慎一眼。
灯火之下,袁慎的面容如玉,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笃定——仿佛他送的这盏灯,程姎一定会收下似的。
程姎垂下眼帘,微微福了福身,声音不卑不亢:“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此灯乃是公子凭才智赢得的,姎姎不敢受。”
说着,她将灯轻轻推了回去,拉起少商的手,转身离去。
袁慎拿着灯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袁慎想要送出去的东西,还从来没有人拒绝过。
他看着程姎离去的身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袁慎想,这个姎姎姑娘,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少商被程姎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袁慎一眼,凑到程姎耳边小声说:“姎姎阿姊,那个白衣公子好像对你有意思。”
程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少商,不要胡说。”
少商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座酒肆的二楼,凌不疑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看到了袁慎送灯,也看到了程姎拒绝。袁慎那副自以为是的表情,让他非常非常不爽。
“阿飞。”
“属下在。”
“查查袁慎最近在做什么。”凌不疑的声音像淬了毒,“事无巨细,全报上来。”
“是。”
凌不疑将手中的酒杯捏得咯吱作响,目光穿过灯火,牢牢地锁在那抹越走越远的月白色身影上。
姎姎。他的姎姎。
谁都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