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沉默之后的第三天,洛星河接到了一个任务。
不是系统主动发布的——系统从那天在十字街口被左千机的信号吓得自行掐断之后,已经三天没有弹过任何面板。没有提示音,没有任务栏,连平时隔三差五弹出来烦他的“建议宿主今日练习微笑”都消失了。洛星河一开始觉得耳根清静得不像话,到第二天傍晚他开始不自觉地每隔半个时辰敲一次面板,到第三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居然在主动等那声“叮”。
任务是在辰时三刻弹出来的。没有前奏,没有预警,面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硬拽出来,“唰”地亮满了他整个视野。冰蓝色的光幕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发颤,像是写这行字的手一直在抖——“宿主,我需要情绪值。猎人再来,没有足够的情绪值我挡不住。”
洛星河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系统没有用“叮”,没有用“宿主请注意”,没有用任何任务模板。它用的是“我需要”——一个从来只会说“本系统建议”“本系统提醒”“本系统评估”的程序,第一次对他说“我需要”。他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在脑子里回了句:“你要多少?”
“叮——至少两百。两百可以激活基础防护模块。但越快越好——左千机还在京城,我能感觉到他的信号在靠近。昨晚他在城西土地庙附近又采了一次样,这次采的是你们俩在武林城决赛后留在擂台上的细沙。细沙里有你们俩的汗和微量血迹,足够他分析出你们的系统频率代码。如果他拿到了代码——”
“两百情绪值,怎么来?”洛星河打断了它。他不忍心听系统用那种颤抖的声音继续描述后果,因为每多描述一句,那个声音里的恐惧就多一分。
面板上的字跳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然后它弹出了任务详情——“任务:【情感决断】。任务要求:在苏晚晴与凤霓裳同时在场的公开场合,明确向其中一人表达情感倾向,并让另一人当面表示接受。任务时限:今日日落前。任务奖励:情绪值两百。任务失败惩罚:扣除宿主现有全部情绪值(当前余额:八十五)。注:本惩罚将导致防护模块激活失败,届时若猎人发起攻击,本系统无防御能力。”
洛星河的手指在膝头收紧了。他坐在床边,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还在没心没肺地叽叽喳喳叫着,铁头将军在罐子里发出有节奏的鸣叫,厨房方向飘来王婶蒸包子的麦香。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正常,但他脑子里那个住了快两个月的破系统正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虚弱声音告诉他——如果今天之内拿不到这两百情绪值,它可能会被拆掉。不是被卸载,不是被休眠,是被拆掉。像左千机当年那个系统一样,被一块一块地从宿主的意识里撕下来,然后在猎人掌心里熄灭。
他把外袍往身上一披,推开门大步往东厢房走去。走到一半他在回廊里拐了个弯,先去厨房拿了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王婶今天蒸的是红糖桂花糕,凤霓裳上次来的时候说过比白糖的好吃。
锦园湖心亭。洛星河到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在亭子里了。是凤霓裳约的她——她在系统发布任务之后给凤霓裳传了话,说有事需要她帮忙,让她在湖心亭等着。凤霓裳没有多问,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我去叫苏晚晴”。她转身出门的时候背影依然是那么直那么利落,但阿九注意到她跨出门槛的时候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极轻的一下,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她从来不会被门槛绊到。
亭子里茶已经泡好了,雨过天青色的龙泉窑茶盏,是苏晚晴从江南带来的。她看到洛星河走进来,把茶壶轻轻搁在石桌上,用那种已经看透一切但依然愿意配合的平静目光看着他。凤霓裳坐在石凳的另一侧,手里剥着一颗核桃,剥完之后没有吃,只是把完整的核桃仁搁在碟子边上。
“说吧。”凤霓裳把核桃壳往石桌上一搁。
洛星河站在亭子中央,把系统任务的要求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明确向其中一人表达情感倾向,并让另一人当面表示接受。他看看苏晚晴——苏晚晴正端着茶盏,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是端庄的,但她的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眼里没有期待,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结果的坦然。他又看看凤霓裳——凤霓裳正低着头把碟子边上那颗核桃仁重新拿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嚼核桃的动作来掩饰自己此刻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对苏晚晴说:“苏小姐,我有话想对你说——单独说。”
苏晚晴把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极其温和的、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要交卷的考生一样的耐心。洛星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比预想中更干。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得很清楚,他喜欢的是谁,从一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但他必须当着苏晚晴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而他知道一旦说出来,苏晚晴就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接受。这对她来说不公平——她已经退了,已经放下了,已经在接风宴上主动敬过他一杯凉茶。现在他又要她再退一次,而且这次是为了给他凑情绪值去保护那个折腾了他们俩两个月的破系统。
“苏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苏晚晴和坐在石桌旁的凤霓裳能听见,“我对你——”
“洛公子,”苏晚晴忽然举起手制止了他,嘴角那个弧度从端庄变成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释然的苦笑,“你要说的话,在接风宴上我就知道了。你现在重新说一遍,是因为系统逼你——对吧?”她把举起来的手轻轻放下,把那只雨过天青色的茶杯往石桌中间推了半寸,然后抬起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但也极其坦然的语气说,“行。为了配合你完成任务——我接受。我表示接受。”
系统面板在洛星河眼前跳了一下,弹出一行字:“任务【情感决断】完成。苏晚晴好感度波动:未降。凤霓裳好感度波动:未降。情绪值+200已到账。防护模块激活中——”
洛星河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任务完成的轻松。只有一阵沉闷的钝痛。苏晚晴刚才替他把本该他自己扛的话全说了。她用最体面的方式替他完成了任务,但她把茶杯推出去的那一瞬间,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息。他知道那是她唯一没有控制住的破绽。
苏晚晴退后两步,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轻轻搁下。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姿态依然是那么从容优雅,但她拿帕子按嘴角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瞬,然后她抬起头对凤霓裳说:“霓裳,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今天再说一遍——我对洛公子没兴趣。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们俩的事,不用再顾虑我了。”她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站起来朝两人微微弯了弯腰,“我先回去了。下次喝茶,不要为了这种事叫我。为了别的事,随叫随到。”说完转身走出了湖心亭。
凤霓裳从石凳上站起来,看着苏晚晴的背影消失在碎石小径尽头。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碟子里那颗核桃仁拿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系统防护模块激活的提示在视野角落闪烁。但他此刻最想做的事不是庆祝,是把刚才苏晚晴替他扛下的那些话重新在心里过一遍,然后记住。记住一个有尊严的姑娘是怎么在退场的时候还能把姿态维持得那么好看的。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当天傍晚。
洛星河从锦园回来之后一直坐在抱月居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铁头将军在罐子里叫得正欢,他也没逗它。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湖心亭那一幕——苏晚晴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说“我表示接受”。她指尖在杯沿上停的那一息,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他心口。
凤霓裳从月亮门外走进来。她今天换回了那件藏蓝劲装,腰间挂着两把短刀,手里拎着那个粗蓝布包袱——是老魏和七个老兵托她带回来给爷爷买酒的那些铜板,她已经把铜板换成了整银,准备明天去银庄存起来。她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在洛星河对面坐下。
“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军情。
“完成了。”洛星河说。
“情绪值拿到了?”
“拿到了。”
“防护模块激活了?”
“激活了。”
凤霓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你今天在湖心亭,本来想对苏晚晴说什么?”
洛星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凤霓裳。凤霓裳正低头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手指在粗蓝布包袱的麻绳上轻轻来回摩挲。他没有撒谎,把当时在脑子里想过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我想说——‘苏小姐,我对你只有敬重,没有男女之情。我心里那个人,从生辰宴开始就没变过。’”
凤霓裳的手指在麻绳上停住了。“那你后来为什么没说完?”
“因为苏晚晴没让我说完。她替我说了——她说她知道我要说什么,她表示接受。”
凤霓裳把麻绳往包袱上一拍,抬起眼睛。她的眼睫毛在夕阳下颤了好几下。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他彻底愣住的话:“她都知道。她都知道你为什么不让她把戏演完?你今天这一出,整个京城明天就会传开——‘洛二少在锦园对苏小姐深情表白被拒,苏小姐大度表示接受’。到时候全城都会以为你选了她没选我。”
洛星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结了。“我没想那么多——系统任务要两个人同时在场,我只能选一个——我选的是你,但苏晚晴她——”
“你选的是我,但全城不会知道。全城只会知道你在锦园约了苏晚晴单独说话。”凤霓裳站起来,把双手往石桌上一撑,身体前倾。她脸上没有杀意,没有暴怒,只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极度克制的、被伤害到了还要硬撑着的冷静。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眼眶没有红,但眼眶里的光比平时暗了太多。
“你觉得这公平吗?系统让我去叫苏晚晴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问。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然后你让我坐在旁边听你对她说——‘苏小姐,我有话想对你说——单独说。’”
洛星河也站了起来。“那是因为系统任务——”
“去它的系统任务!”凤霓裳一掌拍在石桌上。石桌纹丝不动,她手掌拍在石面上那一声闷响却沉得吓人。那一掌没有劈碎石板,没有震飞茶壶,只把包袱里的铜板震得发出极细密的金属颤音。她很少用这种方式发火——她平时发火是暴烈的、迅猛的、带着刀锋出鞘的寒光。但此刻她的火是收着的,收得越紧,越让人胸口发闷。
“系统让你给苏晚晴作诗,你作了。系统让你在擂台上给柳如霜擦汗,你擦了。系统让你在长公主面前说系统的事,你说了。现在系统让你当着苏晚晴的面表白,你又做了。洛星河——你有没有想过,你说‘我心里那个人从生辰宴开始就没变过’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你说要对别人说‘单独说’。你让我坐旁边听这个。”她把双手从石桌上收回去,转身就往月亮门外走去。
洛星河愣在原地,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月亮门外。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个粗蓝布包袱——铜板还在轻轻嗡响。阿九靠在院门口的桂花树下,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今天唯一的一句话:“大小姐把刀放在你院子里了。”洛星河低头一看,石凳下面搁着一把刀——玄铁短刀,她爹在北境打铁铺亲手打的那把,刀鞘上刻着“啸天制于北境军帐”。她出门的时候解下了这把刀,放在他院子里。不是还给他——这把刀从来就是她的。但她把它放下了。放下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
第二天一整天,洛星河没有见到凤霓裳。他去凤府侧门等了半个时辰,凤霓凰从里面出来,靠在门框上用冷冷淡淡的语气说:“她说今天不想见你。我劝你别硬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连我都不敢惹。”洛星河问她在干什么,凤霓凰看了他一会儿,说:“在后院打拳。已经打了两个时辰了。”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第三天,他们在十字街口遇见了。不是约好的,是碰上的。洛星河从西边茶馆出来,凤霓裳从东边布庄走出来,两个人正好在街口正中央打了个照面。张屠户的剁骨刀悬在半空中,孙瘸子的馄饨勺卡在锅沿上,茶馆二楼窗口同时探出三个脑袋——其中一个是老李头的小徒弟,已经把笔蘸好了墨。
洛星河看着她。凤霓裳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五步的距离。然后凤霓裳把下巴微微往左边一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短的、冷冰冰的“哼”——那声“哼”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她哼他是傲娇,是嘴上硬心里软,今天的“哼”是冰块做的,没有温度。哼完之后她把头扭向左边,大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洛星河也把头扭向右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比她更短促的“哼”。然后两个人背对背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洛星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凤霓裳没有回头。凤霓裳走了几步也回头看了一眼——洛星河刚好转回头去,她只看到他后脑勺上那支银簪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阿九跟在凤霓裳身后,把肩上那根枣木短棍换到另一个肩膀上,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大概是“幼稚”。白云飞跟在洛星河身后,把《历科会试录》往腋下一夹,用一种记录珍贵史料的语气对旁边的阿九说:“今天这一出,以后写进《双煞录》里,标题就叫‘十字街口各哼一声’。你觉得押注他们谁先开口说话的盘口什么时候开?我赌江晏今天晚上就开盘。”
当天傍晚,洛星河一个人坐在抱月居院子里。铁头将军在罐子里叫了两声,他没理。石凳下面,凤霓裳那把玄铁短刀还静静地搁在原地。他弯腰把刀捡起来,用手指在刀鞘上那行刻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啸天制于北境军帐”。她的刀还在这里。她把刀放下了,但没有拿走。
然后他看到刀柄上缠的牛皮绳末端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不是她爹打的——她爹那种军中老手不会把结打得这么丑。这个结跟她爷爷传下来那把旧刀上的结一模一样,是她自己打的,打完之后还得意洋洋地举给爷爷看过。她把两把刀都放在他这里了。一把是爷爷的,一把是爹的。洛星河把刀抱在怀里,仰头看着老槐树上密密匝匝的槐花。槐花已经开了大半,有几串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忽然想起在武林城心魔幻境里看到的那一幕——她老了,独自站在桂花树下,刀在手里发抖。那时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发抖。现在他明白了。她怕的不是老,是老了之后,那个本该跟她并肩站着的人,不在。
他把刀轻轻放在膝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他绣了三块才勉强绣出梅花形状的素白手帕。手帕上那朵梅花歪歪扭扭地躺在绢面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对靠在门框上的阿九说:“明天早上我去惊鸿居。她不见我,我就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