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第一天,洛星河醒得很早。不是被系统叫醒的——系统从那天在十字街口被左千机的信号吓得自行掐断之后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偶尔弹一条简短的通知,连“叮”的前奏都省了。他是被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吵醒的。那两只麻雀从抱月居屋檐下搬到了枝头,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对骂,骂得比他和凤霓裳在十字街口那声“哼”还要响。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在脑子里敲了敲系统面板。面板亮了,但只弹出一行极淡的灰色小字:“防护模块运行中。情绪值储备:二百一十。建议宿主保持情绪稳定,以维持防护模块最低能耗。”没有任务,没有提示,没有“建议宿主今日练习微笑”。他把面板关掉,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在等那声“叮”。等了大概小半盏茶的工夫才反应过来——它不会“叮”了。它把能省的能量全省了,连提示音都省了。
他把外袍往身上一披,推开抱月居的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空空荡荡。以前这个时辰凤霓裳已经坐在那里擦刀了——她每天天不亮就从惊鸿居过来,比他起得还早。他问她为什么不睡懒觉,她说“习惯了,在北境军营里练的”。然后他会去厨房端两碗豆浆,她喝一碗他喝一碗,喝完之后开始斗嘴。这些事以前每天都在发生,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石凳上只有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槐花叶,叶面上还挂着晨露。
厨房里王婶正在蒸包子。蒸笼盖子一掀,白汽翻滚着涌上来,裹着肉馅和松针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间。洛星河伸手去拿最后一个肉包子——他的手悬在蒸笼上方,停住了。以前每次吃包子,最后那一个一定是他和凤霓裳抢的。她会用筷子敲他的手背,他会说“你自己不是有吗”,她会说“我的早吃完了,这个也是我的”。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最后包子凉了,被白云飞顺手牵羊塞进嘴里,然后他们俩同时转头骂白云飞。白云飞每次都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再吵我就再拿一个”。
今天没有人跟他抢。他把那个包子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碟子里。王婶在旁边擦灶台,看着他把那半包子搁在碟子里推到桌子对面,又推到桌子正中间。王婶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在洛府做了二十年饭,见过洛星河把包子往嘴里塞,见过他把包子掰成两半分给洛星晚,但从没见过他把半个包子搁在碟子里不吃。
白云飞从井沿上把脑袋探进来的时候,那半个包子已经凉透了。他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洛星河,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你这半包子还吃不吃?不吃我吃了。”洛星河说“你吃吧”。白云飞把凉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凉了。肉馅里的油都凝了。”他把包子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补了句,“以前你跟她抢的都是热的。”
这天上午洛星河去了演武场。演武场上空空荡荡,沙土地被晨风吹得扬起一层薄灰。兵器架上的木枪还没人动过,靶子上的箭孔还是昨天的旧痕。他习惯性地把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杆长枪——这杆枪是她教他用过的。他站在沙地中央,把长枪抡了个半圆,然后停住。以前每次在这里都是跟她一起,他练剑她练刀,或者反过来,谁输谁请客吃馄饨。现在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日头拖得老长,横在沙地上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标枪。他把长枪放回兵器架,走到场边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他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那里以前是凤霓裳坐的,她每次打完架都会坐在这里把水囊递给他。水囊是她自己的,但她每次都先递给他,等他喝完她再喝。他问过她一次为什么不一人一个,她说“多带一个水囊占地方”。他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现在想起来——她只是习惯了跟他共用一个。
中午时分他去了锦园。不是约了谁,就是一个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条碎石小径上。锦园的守园老仆正蹲在湖边喂锦鲤,看见他进来,把鱼食往石栏上一搁,用一种在锦园守了二十年门、对两府所有人际关系都洞若观火的了然语气说:“二公子,凤大小姐今天没来。她往常这个时候都在湖心亭擦刀——今天没来。”洛星河说“我知道”。老仆又把鱼食拿起来,往湖里撒了一把,锦鲤翻涌着抢食,水面被搅得哗哗响。他自言自语般补了句:“往常她擦刀,你就坐旁边逗蛐蛐。你们俩也不怎么说话,但湖面上的鸳鸯都不如你们待得久。”
洛星河在湖心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石桌上还有苏晚晴上次留下的那碟松子糖——糖纸被风吹得轻轻掀动,松子糖已经受潮变黏了,黏在糖纸上撕不下来。他把糖纸折好放在碟子旁边,起身走出了锦园。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抱月居,把铁头将军从新罐子里倒出来放在掌心里。铁头将军的翅膀振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他想起以前每次他逗蛐蛐的时候凤霓裳都会在旁边说“你那蛐蛐叫得比你还难听”。他说“你懂什么这是极品铁头将军”,她说“极品铁头将军叫起来也像破锣”。然后两个人为一只蛐蛐的叫声能吵半天。现在他低头看着铁头将军在掌心里抖翅,罐子旁边安安静静,没有人说它叫得像破锣。他把铁头将军放回罐子里,盖上盖子。罐子里的鸣叫声透过澄泥壁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叫。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他绣了三块才勉强绣出梅花形状的素白手帕。手帕上那朵梅花歪歪扭扭地躺在绢面上,他把手帕抽出来想放在桌上——然后发现这不是他准备留给她的那块。这一块是第三块,梅花还是歪的但针脚密了许多。那块他在冷战前一天晚上叠好准备送给她的,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他把手帕放在石桌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然后他听见了系统提示音。不是平时那种清脆的“叮”——是极轻极缓的一声短鸣,像一面被敲过之后余震将尽未尽的铜锣,尾音拖得很长,拖到最后变成了一声极细微的叹息。他抬起头,眼前弹出一行字——“宿主,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指数持续偏高。当前情绪成分:沮丧、困惑、以及——”系统把后面的字删了,又换上一行,“本系统建议您,去找她。防护模块可以暂时调为被动模式,把节能空间让给通讯。”
洛星河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上次说话还是三天前。你说你需要情绪值,我给了你两百。然后你就把自己关掉了。”
“叮——防护模块需要集中能量维持。左千机还在京城,他的信号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扫过一次我的外围感知范围。我不能冒险。”系统顿了顿,又弹出一行字,字迹比刚才更淡,“但宿主,你这样下去——我的防护盾就算撑住了,你自己也撑不住。我建议和好。”
洛星河低下头。一个从来只会发布任务和惩罚提示的系统,饿着肚子把自己关进防护模式,省下最后一丁点算力弹出的第一条主动建议不是“请执行任务”,是“去找她”,是“我建议和好”。
他把手帕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刚走到院门口,阿九从巷子外面走进来。阿九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袋油纸裹好的肉干——五香味的,花椒和芝麻的香气从油纸缝隙里钻出来。阿九把肉干往洛星河手里一塞,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大小姐让我给你的。她说你在她那里放了太多肉干,她吃不完。”
洛星河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肉干。油纸包的折法是凤霓裳特有的——对角折两下,再把四个角往中间一折,折完之后整整齐齐像一块小方砖。这种折法不是跟厨房学的,是她自己琢磨的。她在军中习惯了把干粮折得越小越好,不占行囊。
“她还在生气吗?”洛星河问。
阿九想了想。“她今天早上打拳的时候,把沙袋踢飞了。”他把短棍往肩上一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她让我问你——铁头将军这两天叫没叫。”说完他迈着平稳的步子往巷子外面走去。
洛星河站在院门口,把那包肉干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她让阿九来问他铁头将军叫没叫——不是问他自己好不好,是问铁头将军叫没叫。蛐蛐叫是天性,不会因为主人心情不好就闭嘴。她明明知道蛐蛐一定会叫,还是要来问。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能说出口的最接近“我想你了”的话。
他把肉干往怀里一揣,转身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第三块,梅花还是歪的但针脚密实了许多。他把手帕放进袖子里,大步流星地往巷子外面走去。
与此同时,隔着两条街的惊鸿居,凤霓裳正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擦刀。不是那把玄铁短刀——那把还在洛星河院子的石凳下面搁着,也不知道他捡没捡,还是就让它在石凳下面落灰。她手里擦的是爷爷传下来的那把旧刀,刀柄上缠的牛皮绳磨得发黑发亮,末端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是她七岁那年自己打的。她擦得很慢,细棉布蘸了刀油顺着刃纹一寸一寸地推过去,推到那几道卷口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停顿。这些卷口是很多年前被钝器磕出来的,爷爷说那是他当年在落鹰涧替她奶奶挡箭时留下的。每次擦到这里她都会想起爷爷说的话——“练兵练了一辈子,到头来最先要护的是你自己的人。”
今天擦到这里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这句话。她想到的是洛星河在武林城擂台上用她教的招式去揍那个光头。那一拳的角度是她教他的——右拳从下往上打对方脸侧,力道要收三分,否则指节会骨折。他用了她的招式,但没有全按她教的来。他没收力。他把那个光头的鼻子打歪了,因为那个光头伸手要碰她的手腕。收三分力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收力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自己。
她把刀搁在膝头,伸手去拿石桌上阿九留下的那包肉干。手伸出去抓了个空——碟子是空的。她把最后一包肉干让阿九给洛星河送去了。她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空碟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出息。他绣的梅花手帕还在她袖子里,她让阿九去问他铁头将军叫没叫的时候,阿九用一种完全看穿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了她片刻,然后把肉干接过来说了句“我会跟他说大小姐让我送来的,不会提是你自己给的”。她当时差点把碟子砸过去。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有些闷人。那只黄狗蹲在墙角,尾巴偶尔在石板地上扫一下,鼻子里发出懒洋洋的呼哧声。凤霓裳把刀从膝头拿起来又放下去,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石凳上。她发现自己在听巷子里的脚步声。以前每天这个时辰,洛星河会从抱月居溜出来,穿过两条巷子翻过她家院墙——她每次都假装没看见,等他从墙头上跳下来才把手里擦刀的棉布往石桌上一丢,说“你又翻我家墙”。他说“正门有你二姐放哨”。然后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开始斗嘴。
今天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翻墙时衣袂带起的那阵风,没有棉布丢在石桌上那声闷响。安静得过分。
凤霓裳正在把刀入鞘,脑子里的金色面板忽然弹了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清亮的龙吟——是极轻极缓的一声短鸣,像是有人在面板背后轻轻敲了一下。然后面板上浮出一行字——“宿主,本系统监测到您当前情绪波动指数持续偏高。情绪成分分析:烦躁、失落、以及——”字停在这里停了很久,然后缓慢地弹出后半句,“对洛星河宿主的担忧。”
凤霓裳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她没有回话。系统又弹出一行——“宿主,本系统必须承认:左千机的威胁尚未解除,本系统当前处于低功耗防护模式,不宜进行高强度数据运算。但本系统仍建议——和好。本系统可以暂停外围扫描,为通讯模块腾出能量。”
凤霓裳把刀放在膝头。她的系统在饿着肚子省能量的时候,最优先的两件事不是保护自己,是扫描左千机的信号和劝她去找洛星河。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梅花手帕。手帕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在桂花树漏下的日光里被照得透亮,背面线头的死结还是没解开。
“我知道。”她说。然后她把刀往刀鞘里一插,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院门口走去。阿九靠在门框上,手里削着新棍,听见动静把削刀往腰上一插,用一种早就预料到的平淡语气说:“洛府还是锦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