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第三台的擂台搭在演武场正中央偏东的位置,是整个演武场里离主看台最近的擂台。擂台是用整块的青石条垒成的,三尺高,三丈见方,台面上铺了一层细沙——不是怕选手滑倒,是为了吸收血迹。擂台四角各立着一根刻满历代武林盟主名号的石柱,石柱顶端蹲着铜铸的狻猊,狻猊嘴里衔着铜铃,山风穿过铃心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为每一场即将开始的战斗提前奏响挽歌。
此刻擂台北侧的铜铃正在晨风里嗡嗡轻响,细沙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演武场特有的混合气味——汗水、铁锈、药油、还有从擂台边缘的细沙里渗出来的陈年血腥味。洛星河站在擂台东侧的石阶下,后背靠着石柱,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
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脑子里跟系统吵架。系统给他发的第九条未读消息——《穆云剑法弱点推演(全本共十二页附图解)》——他用了一整夜才消化完,不是因为内容复杂,而是因为系统在他看完每一页之后都要弹一条“是否确认理解请复述一遍”,他骂了它至少三十次它才消停。
他现在脑子里装满了关于穆云的一切信息:穆云的身高比他高两寸,臂展比他长三寸——这意味着穆云的剑锋能在他碰不到对方的距离上先发制人。穆云的剑法讲究后发先至,从不抢先出手,擅长在对手出招的瞬间找到破绽一剑制敌。他父亲穆千山生前曾用同一套剑法在三届武林大会上连胜十二场不败,这套剑法的核心只有一个字——静。静到对手先动,静到对手露出破绽,静到对手在沉默中自己崩溃。天机楼的外围情报特别注明了一句:穆云本人比他父亲更静,因为穆千山去世之后,穆云三年闭门不出,每天练剑之外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这种人的心理素质极强,常规的挑衅、诱导、假动作对他基本无效。
但这都不是洛星河最头疼的。最让他头疼的是他脑子里的系统在距离比赛不到半盏茶的时候,发布了今天的第一个任务。
“叮——日常任务【用爱的力量赢得比赛】已触发。任务要求:在擂台上用爱与善意感化对手,使其在比赛过程中感受到来自宿主的真诚温暖,从而在战意上产生动摇。具体执行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用温柔的目光注视对手、用鼓励的言语化解敌意、在交手过程中展现君子风度。任务时限:本场比赛结束前。任务奖励:温柔值+120。任务失败惩罚:本系统将在赛后自动向全场观众广播宿主在生辰宴上为苏晚晴所作诗句全文。注:诗句全文包括最后一句‘一朝选在君王侧’。本系统已将其完整录音保存在商城备份区。”
洛星河闭着眼睛听完最后一句,后背从石柱上滑下来,站直了身体,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在心里说了句:“你这个惩罚是认真的?”
“叮——本系统从不拿宿主社死开玩笑。注:该惩罚不会因‘当时实际并未念出第四句’而缩减,备份区保存的是完整版。”
洛星河深吸一口气,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挂在擂台边缘的兵器架上——个人战的规矩,上场前兵器统一存放,等双方站定之后由执事弟子递上。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两截手腕,然后踏上擂台的台阶。靴底踩在细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走到擂台中央,转身面朝西侧。
穆云已经在擂台上了。他比洛星河早到了半盏茶的工夫,一直站在擂台西侧的石柱旁边,背对着晨光,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还没被揭开幕布的石像。他穿了一身素白的短打,没有任何绣纹,没有任何装饰,腰间系着一条墨黑的布带,长剑挂在左腰——左手剑。这是天机楼情报里没有提到的一点:穆云是左撇子。他的面容生得端正而古板,浓眉深目,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角没有任何笑纹。他看着洛星河走上擂台,表情纹丝不动,只有右手缓缓移到了剑柄上。
负责本场裁判的执事弟子站在擂台边,手里举着一面铜锣。他看了看东侧的洛星河,又看了看西侧的穆云,然后朗声宣布了比赛规则:“甲字第三台首轮第一场。洛星河对穆云。规则如下——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人;兵器离手判负;落下擂台判负;主动认输判负。双方可有异议?”
“没有。”穆云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低沉、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
“没有。”洛星河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因为他在努力压住脑子里系统正在滚动播放的“温柔目光示范第一式:眼含春水嘴角含笑”。
执事弟子挥下铜锣。“铛”的一声锣响在演武场上空炸开,几只蹲在石柱顶端的鸽子扑棱棱冲天而起。然后执事弟子迅速退到擂台边缘,把场地留给两个已经同时拔剑的对手。
穆云的剑出鞘了。那是一柄比普通长剑略窄半寸的素钢剑,剑身没有血槽,没有纹饰,只有在靠近剑格的位置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云山”。这是他父亲穆千山当年的佩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极细极冷的银线,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穆云握剑的手很稳——不是那种练出来的稳,而是一种天生的、刻在骨头里的稳。他把剑斜指地面,身体微微侧立,左手剑尖离地三寸,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两脚前后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但还没松弦的弓。
洛星河也拔了剑。他的剑是他爹年轻时用过的那柄青锋剑,剑身比穆云的宽半指,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他把剑尖斜指向前,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摆出的是凤霓裳教过他的一种可以随时变招的中位起手式——不是洛家剑法的正统开式,而是在无数次街头打架和演武场对练里磨合出来的实战型姿态。剑尖微微上下晃动着,不像穆云那样纹丝不动,而是在画着极小的圈。这个动作让穆云古井般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反应——他的目光不是追逐洛星河晃动的剑尖,而是在对方腕关节与肘关节之间无声地跳转了一次。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峙了大概五息。这五息里演武场周围的喧嚣声一层一层地降了下来,到最后只剩下风吹过石柱顶端铜铃的嗡鸣声。所有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因为这两个人的对峙太安静了。以往擂台上的开场要么是双方绕圈试探,要么是某一方率先发难,但洛星河和穆云谁都没动。穆云不动是因为他的剑法就是后发先至,他在等洛星河先出手。洛星河不动是因为他在脑子里疯狂地拒绝系统正在推送的“温柔目光示范”。
“叮——宿主,穆云在等你先出手。他的后发先至需要以你的出招为引。如果你不出招,他就没有破绽可以抓。建议宿主先出一招虚招,然后在对剑交锋的瞬间向穆云投以温柔目光,让他感受到你剑中的善意——”
洛星河在脑子里按掉了系统。然后他动了。他的左脚在沙地上用力一蹬,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刺向穆云。这一剑没有虚招,没有任何花巧,就是直直的一剑刺向穆云胸口——速度极快,快到围观的观众里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呼。穆云的眼睛在剑尖距他胸口还有一尺的时候终于动了——不是眼睛动,是整个人动了。他往左侧滑了半步,身体在半步之内转了九十度,左手剑从下往上一撩,剑锋精准地磕在洛星河剑身中段最不受力的位置。洛星河的剑被磕得往右偏了两寸,剑尖从穆云右肩上方三寸的地方擦过去。一击落空,洛星河立刻变招——他借着被磕偏的惯性身体往右一转,剑锋横削穆云左肋。这一招是他在落雁坡跟韩铁山交手时学来的——在攻击被格挡的瞬间利用惯性变招,出其不意。但穆云似乎提前预判到了他的变招——他左手剑往下一压,剑脊贴着洛星河的剑锋滑下去,卸掉了横削的力道,同时右掌在洛星河剑身上轻轻一拍。洛星河的剑被拍得往下沉了半尺,他整个人也因为重心失衡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第一回合交手,穆云只用了两剑一掌就破了洛星河的攻势,但他没有追击。他只是重新站定,左手剑尖依然斜指地面,呼吸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表情也依然是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你的剑很快。”穆云忽然开口了。这是他今天在擂台上说的第一句话,语调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的变招太容易被预判。你每一次变招之前肩膀都会先动。”
洛星河把剑重新举到中位,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肩膀先动这个习惯,连凤霓裳都花了好久才发现——还是在打了无数次架之后才在某次复盘时漫不经心地提过一嘴。穆云只跟他过了一招就看清了。
“叮——穆云观察力极强。他的后发先至不只是剑法,更是一种战术思维。他会在最短时间内把对手的习惯动作全部记录下来,然后用这些数据来预判对手的下一步。常规打法对他无效,建议宿主改变策略——”
洛星河没有在脑子里按掉系统。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其不厚道的主意。系统让他用温柔目光感化穆云。他刚才一直在拒绝——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温柔目光也许不是惩罚,而是武器。穆云那种人,冷静、理智、善于观察和预判——他习惯了被对手用愤怒、用挑衅、用假动作来攻击。但如果他的对手忽然对他抛了一个媚眼呢?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
洛星河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把剑往身侧一垂,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微笑。不是那个练习过一百次的十七度标准微笑,而是一种更随意、更自然、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桃花眼里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他看着穆云,用一种跟擂台上完全不相称的轻快语调说:“穆公子好眼力。不过你刚才说我的变招容易被预判——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是故意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朝穆云眨了一下眼。不是那种眼睛进沙子的乱眨,而是一个精准的、标准的、带着弧度的眨眼——左眼轻轻一闭一睁,睫毛在晨光下扇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穆云握剑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被媚眼打动了——是困惑。他的剑法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他父亲教他剑法的时候教过他如何应对挑衅、如何识破假动作、如何在对手出招的瞬间找到破绽一剑制敌。但穆千山从没教过他——如果对手在擂台上对他抛媚眼该怎么办。
洛星河没有错过穆云剑尖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轻颤。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把剑往身后一背,歪着头看着穆云,桃花眼里那点水光在晨光下亮晶晶的。“穆公子,你爹当年教你这套剑法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你——如果对手对你笑,你应该怎么回应?”
穆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剑尖依然指着洛星河,但剑尖的稳定性比刚才差了那么一丝。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嘴唇抿得更紧了,古井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了第一圈涟漪——是困惑,是警惕,是一种面对完全未知的攻击方式时本能的防御反应。他不知道洛星河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一种战术。他爹教过他——面对未知的战术,保持冷静,保持距离,不要被对手的节奏带着走。于是他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把剑尖稳住了,然后冷冷地说了句:“你攻过来。”
“我舍不得。”洛星河说完这四个字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不是他自己想说的——是系统在他脑子里以最高音量弹了一条“温柔言语示范”,他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按掉它,它就自动补全了后半句。但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慵懒的笑意,桃花眼依然含着水光,站在擂台中央歪着头看穆云,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凌厉出剑的少年剑客变成了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狐狸。
台下安静了大概一息。然后炸了。首先是江晏——他站在擂台边缘最好的观战位置,手里举着账本,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他听见“我舍不得”三个字之后嘴里的烟杆直接掉在沙地上,然后他猛地转头对旁边的白云飞用一种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的语气喊:“你听见了没有!他说舍不得!对战记录里给我加一条——洛星河在擂台上对穆云说‘舍不得’!这条得单独开个盘!”白云飞把《历科会试录》往腋下一夹,用一种记录珍贵史料的神情用力点头:“记了。时间、对象、语气词全部在录。”
主看台上,武林盟主洛千里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已经好一会儿了。他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沈寒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洛盟主,令外甥的作战风格一向如此吗?”洛千里把茶碗放回桌上,嘴角的胡子抖了一下,用一种试图维持武林盟主威严但显然失败了的声音说:“大概是洛家血脉。”
擂台上,穆云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决定不再等洛星河先出手了。他的剑法讲究后发先至——但如果对手完全不出招,后发先至就变成了无处可发。他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这个越来越诡异的局面。他的左脚在沙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像一道白色的箭影直射向洛星河。左手的云山剑在空中画出一道极窄极快的银弧,剑锋直取洛星河右肩——不是要害,是关节,他想一剑废掉洛星河的右臂让他没法再挥剑。这一剑的速度和角度都比刚才防守时快了不止一倍,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洛星河没有躲。他也没有用剑去格挡。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有收敛,桃花眼里的水光反而更亮了。然后在穆云的剑锋距离他右肩不到三尺的时候,他对穆云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不是那种欠揍的笑,不是那种挑衅的笑——是一个练习过的、标准的、嘴角弧度恰好维持在十八度眼神恰好含着“温柔宠溺深情”三重递进情绪的——标准微笑。他练习这个微笑一百次,终于在今天派上了用场。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剑锋直视穆云的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穆公子,你今天穿的白色很好看。”
穆云的剑偏了。不是偏了一点点,是偏了整整三寸。云山剑的剑锋从洛星河右肩外侧三寸的地方擦过去,剑风削断了洛星河袖口上的一根线头,没有碰到皮肉。穆云的瞳孔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经历了他人生中最剧烈的情绪波动——从专注,到困惑,到震惊,到一种他从来没在擂台上体验过的、让他想把剑扔了转身就走的莫名羞恼。他这辈子打过训练木人、打过陪练护卫、打过江湖上的成名剑客,从来没跟一个在擂台上夸他衣服好看的男人交过手。
而洛星河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穆云的剑锋偏了——他的重心也偏了。他的后发先至依赖的是一击必中的精准度,一旦精准度被干扰,他的整个剑势就会出现缺口。洛星河的身体在穆云剑锋偏出的同时已经切入了他的内侧——他不是用剑攻击,是直接收剑入鞘,用空出来的右手扣住了穆云的右肩,左手一个极其利落的擒拿手势锁住了穆云握剑的左腕。这一招不是剑法,是他在京城街头无数次打架里练出来的纯近身擒拿——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只有快和准。穆云下意识地想要撤步挣脱,但洛星河已经借着他重心偏移的惯性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穆云往前踉跄了一步,洛星河顺势绕到他身后把他的手肘往上一提,云山剑呛啷一声脱手掉在沙地上。
“当——”执事弟子的铜锣响了。“洛星河胜!”
演武场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比任何一场擂台赛后都要响亮的喧哗声同时从四面八方炸开了。有人扯着嗓子喊“这也行?”有人用力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说“老子看了三十年武林大会头一回看到用脸打赢的”,还有一群崆峒派的弟子——就是昨天在报名处被凤霓裳打了脸的同一群——集体蹲在擂台下面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台上那个正在弯腰捡剑的男人。
擂台上,洛星河把穆云的云山剑从沙地上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剑身上的细沙,双手递还给穆云。“剑不错。好好留着。”然后他压低声音,用穆云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补了句,“穆公子,我不是有意戏弄你。只是我的——嗯,师门规矩——第一战必须用这种方式赢。承让了。”
穆云接过剑。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刻着“云山”二字的素钢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洛星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那层涟漪已经慢慢平息下去了。然后他开口了,语调依然平稳低沉,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的东西:“你的肩膀确实会先动。这是真的。但你的眼睛——也会先动。这也是真的。”他把剑插回剑鞘里,转身往擂台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有机会,我想再看看你认真打的比赛。”然后他迈着那种常年独居练武之人特有的安静步伐走下了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