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河的“媚眼制胜”传到演武场每一个角落的时候,凤霓裳正在甲字第七台打她的首轮比赛。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擂台与擂台之间隔着人墙、石柱,以及几十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各派旗帜。她只知道当她从擂台上下来,把对手的剑从地上捡起来还给对方,然后转身走向场边的时候,阿九递过来的不是水囊,而是一句让她整个人愣在台阶上的话。
“洛星河赢了。”
凤霓裳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口擦了下嘴角的水渍。“知道了。怎么赢的?”她问得很随意,因为在她看来洛星河赢穆云虽然不容易,但也不至于太意外。她跟洛星河打了两年架,太清楚他的底子——他也许不是那种能正面碾压所有对手的天才剑客,但他是那种能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找到最诡异突破口的人。在黑风寨是这样,在雁回寨是这样,在青石镇祠堂里追白云飞的时候也是这样。
阿九把短棍往肩上一扛,沉默了片刻。凤霓裳从这个沉默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阿九从来不会在回答问题之前犹豫。他犹豫只说明一件事:他在组织措辞,努力寻找一个不那么离谱的表述方式来描述一个极其离谱的事实。
“他用脸赢的。”阿九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
凤霓裳把水囊从嘴边移开,转头看着阿九。阿九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平淡、冷静、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迹象。她又转头看了一眼跟在阿九身后的白云飞。白云飞的脸上挂着那个天生带笑的弧度,但比平时多了好几层意思——有幸灾乐祸,有叹为观止,还有一种刚从茶馆里听完一出精彩大戏之后才有的满足感。他腋下夹着那本《历科会试录》,手里比平时多了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速记符号。
“他在擂台上对穆云抛了个媚眼。”白云飞用一种专业情报员汇报的语气说,一边说一边翻他的速记本,“先是说了句‘我舍不得’,然后夸穆云穿白色好看,然后朝穆云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具体角度、时长和睫毛颤动幅度我都记下来了。穆云当时剑偏了三寸,洛星河趁机近身擒拿直接把剑卸了。全程不到五息。”他把速记本往怀里一揣,“现在外面已经疯了。吉祥赌坊开出了新盘口,押洛星河下一场还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赢。赔率一赔三。你二姐要是知道了肯定后悔没跟来武林城。”
凤霓裳没有笑。她只是把水囊往阿九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穿过演武场内部的通道,往甲字第三台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还是那么快那么利落,但握刀柄的手指在微微收紧——紧到指节泛白。
她不是生气洛星河赢了。她生气的是他赢得这么离谱。更让她生气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笑。她太清楚他那个媚眼是从哪来的了——在抱月居镜子前笑了一百次的结果。那本来是系统逼他练习“深情微笑”的副产品,是他在生辰宴上对苏晚晴挤都挤不出来的表情,是他自己每次提起来都恨不得把铜镜砸了的黑历史。现在他把它用在了一个前盟主之子身上,而且用赢了。
甲字第三台的擂台上已经空无一人,穆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他惯常随身携带的那把云山剑都不在兵器架上——大概是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台下的裁判席上几个武林盟的执事正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为首的是昨天主持抽签的孟淮。孟淮手里拿着记录比赛结果的册子,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蚂蚁。他身边一个年轻执事面红耳赤地说:“这不算违规吗?用……用那种方式干扰对手心神——这跟赛前给对手下泻药有什么区别?”另一个年长些的执事摇了摇头:“赛前下泻药是违规的,但武林大会的规则里没写不能对对手笑。”年轻执事的声音更高了:“那是笑吗?那是——”他卡住了,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洛星河在擂台上对穆云做的事情。年长执事替他说了:“是媚眼。”年轻执事的脸憋得通红。
孟淮把册子往桌上一搁,揉了揉太阳穴。“别争了。规则没写,就没法判。你们要是觉得这不合理,下次武林大会之前提修订案。但这一场——洛星河胜,记录照常。”他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似乎是在数有多少人在竖着耳朵听这个结论,“京城双煞——一个把崆峒派的熟铜棍拧成蝴蝶结,一个在擂台上对前盟主之子抛媚眼——你们跟我说,这种人我们拦得住吗?”
与此同时,演武场外的武林城主街上已经变成了一锅沸水。说书人老李头在武林城分号的小徒弟——一个十六七岁、长得跟他师父一模一样的瘦高少年——正站在茶馆门口临时搭的小台上,用一口还不太熟练但学得已经很像他师父的腔调讲着刚才甲字第三台上的那一幕。台下挤满了刚从演武场里涌出来的观众和没抢到票进去的散客,茶水瓜子花生壳铺了一地。小徒弟讲到“洛星河对穆云说‘你今天穿的白色很好看’”的时候,有个崆峒派的大汉拍着桌子狂笑,差点把桌腿拍断。他旁边的华山派弟子端茶杯的手抖得茶水洒了一袖子。角落里一个背着鬼头刀的黑脸散人摇头感叹:“老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用剑赢的、用拳赢的、用暗器赢的、甚至用毒赢的——头一回见到用脸赢的。”
与此同时,吉祥赌坊武林城分号被人潮挤得连门都关不上。江晏站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手里举着算盘,面前的账本已经被他写满了三页。他的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喜和崩溃的极度兴奋——狂喜是因为今天下注总额已经超过了开业以来的任何一天,崩溃是因为他不得不开出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定赔率的盘口。“洛星河下场是否继续用脸攻击”的赔率从一赔三一路飙升到一赔十,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押。他身边的账房先生已经换了第三张记注纸,毛笔写秃了两根。
“都别挤都别挤!”江晏用算盘敲着柜台大声喊道,嗓子已经劈了,“新盘口:洛星河下一场用剑赢一赔二,用脸赢一赔五,两者同时使用一赔十——什么叫两者同时使用?就是把媚眼和剑法合在一起!我管这叫‘剑眉’!谁要押赶紧的!”
而在京城通往武林城的官道上,苏家的马车刚过最后一个驿站。苏晚晴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驿站送来的最新一期天机楼江湖简报,已经把那短短几行字看了三遍。她旁边的小丫鬟翠儿小心翼翼地问:“小姐,简报上写了什么?”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把简报折起来放在膝头,掀起车帘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简报上写的是——“武林大会首日,洛星河甲组首轮对阵穆云。于擂台上对穆云抛以媚眼,趁其心神大乱近身制胜。全场哗然。现江湖人称‘剑眉公子’。”她把“剑眉公子”四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从端庄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无奈和被逗笑之间的弧度。她不是生气——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亲眼看看那个画面。
演武场内,洛星河正靠在擂台旁边的石柱上接受江晏的现场采访。说是采访,其实是江晏举着账本狂问他问题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周围挤满了从各个擂台跑过来看“剑眉公子”的观众,他们把甲字第三台围得水泄不通,比刚才看比赛时的人多了好几倍。有个峨眉派的女弟子挤到最前面,用一种研究剑谱的认真表情问他:“洛公子,你在擂台上对穆云说的那句‘你今天穿的白色很好看’——是战术还是真心话?”洛星河把后背从石柱上挪开,用一种极其坦荡的语气回答:“战术。”峨眉女弟子点了点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认认真真地记了句什么。
凤霓裳就是在这种喧嚣声中走到甲字第三台的。她出现的一瞬间,围着洛星河的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有人通报,而是因为她走路带起的风让站在前面的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她走到洛星河面前,停下脚步。她的手已经不在刀柄上了,而是垂在身侧,右手捏着她自己的那块黑铁令牌,令牌正面的“武”字被她的拇指蹭得发亮。她不是来发火的——她的表情比发火复杂得多。有恼怒,有好笑,有“我认识你这么久怎么还是会被你离谱到”的无奈,还有一丝她绝不会承认但又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隐隐骄傲。
“本小姐在第七台打了整整三炷香。”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对手从擂台中间逼到擂台边缘,从擂台边缘逼到擂台下,鞋底磨穿了薄薄一层。下来之后阿九递给我水,我说——洛星河那边打得怎么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令牌往腰带上一挂,然后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审问战俘的眼神看着洛星河,“然后阿九说——他用媚眼赢了。全场都在讨论他的眼睛够不够水灵,没人知道我打了什么。没人知道我第一回合用了九节鞭还是短刀,没人知道我对手是谁,没人知道我连汗都没出就把对方逼下了擂台。”
洛星河靠在石柱上,桃花眼里含着一丝极淡的、只在面对她时才会流露的认真。“你第一回合用的是短刀。第三招的时候变九节鞭封了对方右路,第六招的时候用刀柄磕落了对方的剑,第十招的时候对方被你逼到擂台边缘自己掉下去了。你连汗都没出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控场——你的对手是江南双钩赵老四的大弟子赵平川,使双钩,擅长近身缠斗,但你对他的钩法套路了如指掌。你在第二招的时候故意卖了个左肋的破绽让他近身,然后在他双钩交叉锁你短刀的瞬间用九节鞭缠住了他的右腕。这招我们在雁回寨跟韩铁山交手的时候你用过,那时候你缠的是铁戟,今天缠的是手腕。”他把后背从石柱上挪开,站直了身体,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事不关己般的随意,“你的比赛我从头看到尾。”
凤霓裳愣了一瞬。她以为洛星河打完自己的比赛之后一直在应付江晏和那群疯狂的观众——他确实一直在应付。但他同时也在看她比赛。隔着好几个擂台,他依然把她每一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继续维持刚才那种兴师问罪的气势,但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江晏刚才在吉祥赌坊记下的那个盘口——“洛星河下一场用脸赢一赔五,同时使用剑和脸一赔十。”然后她又想起了洛星河刚才说的那句“你这招我们在雁回寨跟韩铁山交手的时候用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烦躁不是被化解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她不烦了,但她好像更不爽了。那种不爽跟温如玉给药庐笔记旁边写下“血清呈淡金色”时的微妙情绪很像,跟顾长陵在柳溪客栈递上盐罐时她转开脸的感觉也很像。但她来不及细想了,洛星河已经俯身从兵器架上取下她的水囊递了过来——动作自然得好像每次打完架都要替她递水一样。
凤霓裳接过水囊。她低头看着水囊的木塞——木塞被人拧松了半圈,是提前拧好的,这样打完架手还在抖的时候也能单手拔开。她记得出城那天在废弃驿站重新打包行李的时候,每个水囊的塞子都拧得很紧,是防漏水的标准拧法。后来在药王谷竹楼里,她注意到自己放在矮几上的水囊被拧松过,当时以为是药童收拾东西时顺手放的。现在这个塞子又被拧松了。凤霓裳把木塞拔开,仰头灌了两口水,把水囊往洛星河怀里一塞,转身往演武场外面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夕阳从演武场石柱的缝隙里斜斜地打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描出一道金色的细边。她用只有洛星河能听见的音量说——语速很快,像是想把这句话赶紧甩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你刚才看我比赛的时候——是从头看到尾,还是分心看了别的地方?”
“从头看到尾。”洛星河说。他没有笑,只是抱着水囊靠在石柱上,桃花眼里那点光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
凤霓裳走出演武场的侧门时,夕阳已经把整座武林城染成一片深沉的橘红色。城墙上的玄武岩在逆光下变成了炭黑色,城中无数炊烟直直地升上半空,跟天边烧得正旺的晚霞搅在一起。她靠在石墙上,双手抱胸,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被染成赤金的云絮,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洛星河那句“你的比赛我从头看到尾”。然后她又想起白云飞早上说的——“现在外面已经疯了。全城都在讨论他的眼睛够不够水灵。”她忽然很想笑——是被气笑的,也是一种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的无奈。他永远能用最离谱的方式搅黄所有事,然后再用一句简简单单的真话把她的脾气打散。
她的系统在这时弹出了一条迟到的通知——“叮——宿主在甲字第七台个人战首轮碾压性胜利,用时极短,控场完美,霸气值+200已到账。本系统此前未及时推送,系因后台正重新评估洛星河宿主‘媚眼制胜’行为对武林舆论的冲击范围,评估完成后发现本场比赛舆情已完全覆盖宿主战果。现附赠一份‘如何在媒体覆盖战中扳回一城’策略建议,请宿主查收。”凤霓裳低头看着面板上滚动的金色小字,感觉它们比平时弹得都慢,好像连系统都觉得不太好意思了。她靠在石墙上沉默了几息,把系统消息一划,转身走回了演武场的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