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处那场风波之后的第二天,个人战的分组抽签在演武场正门前的广场上进行。
广场上临时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紫檀长桌,桌上放着一个用红绸蒙面的铜制签筒。签筒不大,但铜壁铸得极厚,筒身上刻满了历代武林盟主的名字,每个名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负责抽签的人是昨天那位在城门口给他们递令牌的中年执事——他姓孟,单名一个“淮”字,是武林盟的礼部执事,专门负责所有擂台的分组和排期。他站在紫檀长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面前站满了今天来抽签的参赛者。
洛星河站在人群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他今天换了件利落的藏青色短打,袖口用皮绳扎紧,头发用银簪高高束起,腰侧挂着剑。他旁边是凤霓裳——她今天也换了装束,不是前两天那件藏蓝劲装,而是一身墨黑色的短打,领口和袖口都滚着暗红色的边,腰间照例挂着短刀和九节鞭。她站在人群里,周围的参赛者自动跟她保持了两步的距离——昨天报名处那个蝴蝶结事件已经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武林城。早上他们在客栈吃早饭的时候,江晏就兴冲冲地跑来说,吉祥赌坊武林城分号已经把“凤霓裳首战对手是谁”的赌盘赔率调整了三次,从一赔三一路降到一赔一点二。
“所有参赛者听清楚规则。”孟淮站在台上,用一口中气十足的嗓门压过了台下的嘈杂声,“个人战共分甲、乙、丙、丁四组,每组十六人。抽签决定分组,同组内再抽签决定对手。每组前两名进入复赛。听明白了没有?”
台下一片应和声。孟淮点了点头,伸手掀开了签筒上的红绸。铜签筒在晨光下反射出暗沉的金光,筒口黑洞洞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签子的任何痕迹。孟淮开始念名字,被念到的人依次上台抽签。少林派的圆通和尚抽到了甲组,武当派的宋知远抽到了乙组,峨眉派的柳如霜抽到了丙组。每个人上台抽签之前,孟淮都会把名册上的名字念出来,然后把抽到的组别记在名册上,动作一丝不苟,看不出任何偏袒的迹象。
“洛星河。”孟淮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台下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忽然静了半拍。静得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就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议论声重新涌起来,但声量明显比之前大了几分。
洛星河从人群里走出来,踏上木台的台阶。他的靴底踩在松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走到紫檀长桌前,把手伸进签筒。签筒里的签子比他预想的少——大概还剩下十几根,铜签触手冰凉,表面被无数人的手摸过,磨得极其光滑。他用手指夹住一根,抽出来递给孟淮。
孟淮接过签子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他把签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签尾刻着的天干地支编号,然后把编号抄在名册上,语气平淡地宣布:“洛星河,甲组。”
台下响起一阵零零散散的议论声。甲组是公认的“死亡之组”——少林圆通和尚、点苍殷无邪、还有几个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散人高手都在甲组。不过洛星河对此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反正不管分到哪组都要打,甲组对手强一些也无所谓,正好省得在淘汰赛里浪费体力。
然后孟淮继续念名字。剩下的参赛者一个接一个上台抽签,甲组的名单渐渐填满了。当最后一个甲组名额被一个使双钩的江南散人抽走之后,孟淮把甲组所有参赛者的名字和编号抄在一张新纸上,递给旁边的助手。助手把纸条贴在木台旁边那块巨大的告示板上,告示板上已经画好了对战表,每个人的名字都用朱笔写在小木牌上,助手把小木牌一块一块地往对战表上插。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演武场正门前戛然而止,一个穿藏蓝长袍的年轻执事翻身下马,快步跑上木台,凑到孟淮耳边说了几句话。孟淮的表情在那几句话的时间里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眉头舒展开来,但嘴角却往下压了几分。他把名册往年轻执事手里一塞,自己快步走进了演武场正门旁边的值房。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踮着脚尖往值房的方向张望,有在赌盘上下注的散客把瓜子放下了。洛星河转头看了凤霓裳一眼。凤霓裳正盯着值房的门口,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告示板上移开了。白云飞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用那本《历科会试录》挡着嘴低声说:“孟淮那表情我见过。在天机楼的外围情报课上,楼主教过——那个微表情叫‘被人在关键时刻塞了个烫手山芋’。”
洛星河还没来得及回答,孟淮已经从值房里出来了。他走回木台上的步伐依然是那么稳健,脸上依然是那种职业性的平淡,但他手里那本名册的边缘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重新站到紫檀长桌后面,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的语速说:“甲组刚刚收到一例补报。点苍派少掌门殷无邪,因路上遇到山洪耽误了行程,刚刚抵达武林城。根据武林大会章程第五章第十二条,上届个人战四强选手有权在分组抽签结束前补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骚动的人群,“经武林盟执事会紧急商议,殷无邪补报甲组。甲组参赛人数由十六人增至十七人,首轮将有一人轮空。轮空名额由抽签决定。”
台下的骚动声瞬间炸开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凭什么”,有人拍着大腿骂“这不合规矩”,还有人冷笑着说“点苍派去年被少林压了一头今年就玩这种花样”。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押了赌注的人——已经开始飞快地重新计算赔率了。殷无邪是上届武林大会个人战的四强,他的加入会让甲组的实力分布彻底洗牌。
洛星河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低声问旁边的白云飞:“殷无邪是谁?”
“上次在天机客栈你二叔给的那本情报册子里头一个名字就是他。”白云飞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点苍派少掌门,江湖人送外号‘笑面修罗’,去年武林大会个人战第三名。善使长剑,剑法诡异。最出名的一战是去年在擂台上把一对叫‘青霜双剑’的师兄妹打了个七零八落,男的被他用剑尖挑飞了发冠,女的被他一剑扫落了耳坠——打完还当众嘲笑人家‘默契不够’。你二叔在册子里特别注了一句:‘此人专门找武林里有名的男女搭档挑战,以拆散为乐。’”
洛星河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想起在天机客栈里二叔翻开的第三页上那个名字后面打着三颗血红的星号。当时二叔说——他会冲你们来。
孟淮重新拿起了签筒。这次签筒里只有一根签子,因为轮空名额只有一个。他把签筒摇了三下,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甲组轮空——凤霓裳。”
台下又安静了。不是那种震惊的安静,而是一种计算中的安静——每个人都在脑子里飞快地重新推演甲组的首轮对战形势。凤霓裳轮空意味着她直接晋级下一轮,而洛星河作为甲组正式参赛者,将在首轮对上其他十六人中的某一个。告示板上的小木牌被助手重新排列了一遍,凤霓裳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朱砂圈,代表她首轮轮空。但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除了洛星河和凤霓裳之外没有人注意到——当孟淮念出“凤霓裳”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名册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往下写。那一瞬极短,短到连白云飞这个受过天机楼外围情报训练的惯偷都没来得及捕捉,但洛星河看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盯着孟淮的手指——从他喊出“殷无邪补报甲组”那一刻起就在盯。他看到一个武林盟礼部执事的手指在名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写下了一个对凤霓裳有利、却把他单独留在甲组首轮的结果。
然后助手把最后一块小木牌插到了对战表上。洛星河顺着那块小木牌的位置往上看——他对上了。甲组首轮第一场,洛星河对阵穆云。
白云飞在旁边轻声问:“穆云是谁?”顾长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依然是那种背书式的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喉咙里往外拽:“穆云,前武林盟主穆千山的独子。穆千山在位的时候把武林盟的规矩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得罪了一大票人。十年前退下来之后穆家在江湖上的地位就一直在往下降。去年穆千山病逝,穆家基本上已经淡出武林核心圈子了。穆云本人听说剑法不错,但他从来不参加武林大会——今年是他第一次报名。”
“前武林盟主之子。”洛星河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白云飞在旁边掰着手指数给他听:“你第一轮打前盟主的儿子。殷无邪补报之后你们组多了一个四强级别的对手。凤霓裳轮空。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你不觉得很巧吗?”
“当然巧。”洛星河把目光从对战表上移开,看着广场另一端那座巍峨的武林盟主府。洛千里的身影在盟主府正门前的石阶上一闪而过,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绯红官袍的人——那人的身影太远了,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到腰间挂着一把窄长的刀,刀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笔直的银光。那道银光他以前在京城见过。锦衣卫指挥使,沈寒舟。那个在洛府门口宣布状元寨前山贼们无罪、并把十二个人的罚银账单精准地递到他面前的人,此刻就站在武林盟主府的石阶上,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跟洛千里讨论什么。
“沈寒舟也在武林城。”洛星河说。
凤霓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的眼睛在北境军营里被训练过,能在比这更远的距离上分辨出军旗上的番号。她只看了一眼就确认了那个人的身份。“他是来盯谁的?殷无邪?还是我们?”
“都是。”洛星河转过身,把后背靠在告示板的木柱上,双手往腰带上一叉,用一种在脑子里推演了整盘棋局之后才有的疲惫语气说,“殷无邪临时补报,我首轮对上穆云,你轮空——这三件事不是巧合。有人在背后把抽签结果往对我们有利有弊的方向推。让你轮空是给我们人情,让我打穆云是给我台阶——穆云是前盟主之子,我打赢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武林大会上站稳脚跟。这个人知道我表舅想认亲,也知道我表舅需要一个公开的理由来给我们撑腰。”
“你表舅。”凤霓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忽然皱起了眉,“你觉得是你表舅安排的?”
“不会。我表舅要是想给我台阶,他会直接把我叫到盟主府去跟我说——‘星河啊,我安排了一下,你第一轮打穆云,别打太狠,人家是前盟主的独子。’他那种人不会在背后弄这种事。”洛星河把目光从盟主府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了告示板上自己的名字和穆云的名字之间那条用朱笔画的细线上,“这个安排的方式太精了,精到每一个环节都能找到章程依据——殷无邪有补报资格,甲组首轮轮空由抽签决定,抽签现场有至少两百双眼睛盯着。一切都合规,一切都合理,但结果恰好是我们最需要的那个。”
“你二叔。”凤霓裳说。
“我二叔。”洛星河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不知道是敬佩还是无奈的复杂语气说,“他说过,天机楼就是干这个的。我们来的路上所有人都碰到的那些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但我们永远找不到他把手伸进去的那条缝。”
他把后背从木柱上挪开,转身面对凤霓裳。晨光从广场东侧的石柱上方打过来,在他们两个之间画了一道斜斜的明暗分界线。凤霓裳站在明处,他站在暗处。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从刚才那种推演式的平淡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你轮空了,可以休息一轮。我首轮打穆云——前盟主之子,从来没参加过武林大会,剑法据说不错,但我对他一无所知。你等会儿能不能帮我查查他的底细?”
“已经在查了。”凤霓裳往告示板上穆云的名字扬了扬下巴,“你上去抽签的时候我让阿九去找你二叔在武林城的人了。他应该很快能回来。”然后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穆云那种没上过擂台的公子哥,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去。你这两年跟我打的架,哪一场不比这种擂台激烈?”
洛星河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从推演式的严肃慢慢变成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懂的笑。“你这是在夸你自己?”
“我在说事实。”凤霓裳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整了整腰间九节鞭的扣子,然后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就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那种五香花椒肉干,她带的十斤肉干一路上被几个人分着吃了不少,现在大概还剩下小半包。她把油纸包往洛星河怀里一塞,用一种跟塞药膏一模一样的公事公办语气说,“明天首战,别掉链子。让全武林看看,京城双煞不是一个能打一个能躲。”
洛星河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油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皱了,是凤霓裳塞在袖子里蹭出来的折痕。他把油纸包打开,拿起一块肉干放进嘴里嚼了起来。肉干很硬,花椒味很浓,跟他上次在城东废弃茶楼里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嚼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脑子里的系统从刚才抽签结果出来到现在一直没弹过消息。这不太正常——按系统的脾气,在抽签之后它应该早就弹出来大肆分析一番,从“穆云的潜在弱点”一路讲到“建议宿主采用什么战术”。
他在脑子里敲了敲面板:“你怎么不说话了?”
“叮——本系统在宿主抽签结果公布后进行了数次发言,但宿主均未给予响应。分析宿主可能正处于专注思考状态,本系统主动将消息归档至后台,待宿主空闲时再行提醒。是否现在查看?”
“……我错过了多少条?”
“叮——自抽签结果公布至今,累计未读消息九条。是否从第一条开始回放?”
“播。”
“叮——回放第一条:恭喜宿主!首轮即遇前盟主之子,此乃女频经典桥段——‘名门之后与隐世高人之子的正面对决’。本系统建议宿主在对决中展现优雅与风度,让穆云在败北后仍对宿主心生敬佩,为日后结成同盟奠定基础。回放第二条:不建议用昨天凤霓裳那种把兵器打成蝴蝶结的方式。那属于龙傲天风格,不在本系统审美范围内。回放第三条:防戳……”
洛星河在心里按下了暂停。然后忽然转身从人群里往外走。凤霓裳在他身后喊了句“你去哪”,他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说了句“找地方静一静”。他穿过广场上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拐进演武场侧面一条僻静的石板小巷。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老藤,把外面的喧闹隔掉大半。他靠在石墙上仰头看着窄巷上方那一线蓝天,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个住在他脑子里、刚才趁他走神的时候闷声发了九条长消息的系统——用一种混合了无奈和认命的语气说:“你就告诉我一件事——这个抽签结果,是不是你在我背后又干了什么?”
“叮——本系统郑重否认。本系统未对武林大会抽签过程施加任何外部影响。抽签结果的‘巧合性’——凤霓裳轮空、洛星河对阵穆云——系双方系统在后台进行博弈模拟时预见到的诸多概率分支之一。殷无邪补报则属于外部变量,超出了本系统的预判范围。本系统只是在殷无邪补报这个变量出现后,与其他概率分支做了重新比对,选出了一个对宿主最有利的结果。这一过程不涉及对抽签程序的任何干预。”
“你在后台跟她的龙傲天系统一起‘模拟’了多少种可能?”
“叮——六十四种。”
“然后你们挑了一个对双方都最有利的结果。”
“叮——可以这么理解。”
洛星河靠在石墙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巷子尽头有个卖炊饼的老头推着车经过,车轱辘碾在石板缝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炊饼的芝麻香顺着窄巷灌进来,跟石墙上潮湿的青苔味混在一起。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被两个自作聪明的系统联手摆了一道之后,所有后知后觉的不爽都化作无奈和自嘲的笑。
“所以不是你坑我。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坑我。”
“叮——本系统必须指出,与对方系统的合作不等于‘坑’。虽然在合作的形式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
“闭嘴。”洛星河在脑子里说。然后他把后背从石墙上挪开,往巷口走去。巷口外就是演武场的侧门,阿九正从侧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条,大概是查穆云的底细有了结果。阳光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巷口拍了拍阿九的肩膀,从阿九手里接过那张小纸条展开。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天机楼外围探子的手笔——“穆云,穆千山独子,年二十。擅使长剑。其父去世后三年未曾在江湖上公开露面。据穆家老家仆透露,此人常年闭门练剑,剑法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先至。”最下面一行还有用极小字迹标注的一句——“性格刚直,不爱交际,在江湖上几乎没有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