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在脑子里翻了一下系统记录——没有异常。她的系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暗的,没有弹消息,没有发任务,安静得像休眠了一样。她试探性地在心里喊了一声:“傲天?”
没有回应。
“我的没反应。”她压低声音,“你的呢?”
洛星河也在脑子里敲了敲系统面板。面板是亮着的,但消息栏里只有一条“建议宿主阅读明日复盘报告”的置顶通知,没有任何实时反应。他说:“好像在歇着。”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这一眼里头,逐渐亮起了一种默契的、危险的火花。
“洛星河。”凤霓裳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两只手交握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觉不觉得——我们俩被这两个系统整得太惨了?”
“当然觉得。”洛星河也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什么?”
“结盟。”凤霓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纠结、有不甘、有豁出去的决绝,还有一种“我凤霓裳居然会主动提结盟”的自我嫌弃,“暂时结盟。不是那种朋友什么的——就是合作。你的系统给你派任务,我的系统给我派任务,如果我们对着干,两个系统迟早会把我们整死。但如果我们互相配合——”
洛星河接上了她的话:“——互相帮忙完成系统任务,顺便互相掩护,至少能把社死的程度降到最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家里的逼婚。你不想嫁顾长陵,我不想娶苏晚晴,这两桩娃娃亲我们都不想认。与其各自为战,不如——”
“一起想办法。”凤霓裳替他说完了。
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洛星河伸出了右手。
“结盟。”
凤霓裳看着他的手掌,犹豫了一瞬,也伸出了右手。两只手掌在石桌上空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手感很硬,力道很大,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成分——这不是击掌为盟,这是两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但有条件。”凤霓裳收回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结盟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要是让我二姐知道我跟你结盟,她那个赌盘能开到我嫁人那天。”
“同意。”洛星河也竖起一根手指,“第二,系统的事谁也不能说。只有我们俩知道。”
“废话。”凤霓裳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三,如果有一天我们俩的系统打起来了,各凭本事,不许背刺。”
“你要是先背刺怎么办?”
“本小姐从不背刺。要打正面打。”
洛星河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句话从凤霓裳嘴里说出来,确实有几分可信。他们打了两年架,他太了解她的风格了——莽、直、从来不来阴的。她要是想打你,一定是从正门走进来、当着你面说“我要打你”、然后动手。
“行。我也不会背刺。”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顿了顿。
凤霓裳挑眉等他往下说。
“不管是我们俩的结盟也好,还是家里的逼婚也好——这婚,打死不结!”洛星河把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你的娃娃亲也好,我的娃娃亲也好,凭什么让长辈替我们定一辈子的事?我洛星河娶谁也不娶家里指定的,你凤霓裳嫁谁也不嫁家里指定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是统一战线。”
凤霓裳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感动到的亮,而是一种“终于有人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的亮。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说得好。这婚,打死不结。”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坐着,忽然都觉得对方比之前顺眼了那么一点点。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点,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到明天见面的时候大概就会被惯性仇恨覆盖——但此刻,在这个被垂柳环绕的湖心亭里,在系统暂时沉默的间隙里,在酒精和疲惫的共同作用下,他们短暂地达成了洛凤两族史上第一次非正式的和平协议。
然后两个人脑子里的系统同时震了一下。
那震动不是平时那种“叮”的提示音,而是一种深层的、像是从颅骨根部传来的嗡鸣。洛星河眼前的蓝色面板猛地亮起来,凤霓裳眼前的金色面板也同时炸开。
“叮——检测到联动条件满足。洛星河系统(女频攻略系统V3.7)与凤霓裳系统(龙傲天争霸系统Pro Max)已建立临时连接。联动任务模块正式激活。”
“叮——联动任务第一弹:【请与对方共处一室两个时辰】。任务要求:两位宿主需在同一密闭空间内共同度过两个时辰。期间不得离开、不得打斗、不得沉默相对——需进行不少于十轮的实质性对话。任务奖励:联动商城开启、情绪值/霸气值各+200。任务失败惩罚:双方系统同时执行一级惩罚——洛星河强制地中海式秃顶,凤霓裳强制粉色公主蓬蓬裙。任务执行期限:四十八个时辰内。”
亭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洛星河瞪着面板上的字,凤霓裳也瞪着她的。两个人几乎同时读完了任务内容,同时抬起头,同时看到了对方脸上那种混合了震惊、暴怒和绝望的表情。
“共处一室?”洛星河的声音劈叉了,高音部分破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两个时辰?跟你在一个屋里关两个时辰?”
“什么叫跟我在一个屋里关两个时辰?你以为我稀罕跟你待一个屋?!”凤霓裳的声音也劈叉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石桌腿,疼得直咧嘴,但震惊压过了疼痛,“还不得打斗——这是要把我们关在一起还不许还手?!还有地中海式秃顶是什么鬼?你那个系统的惩罚为什么会连累到我?!”
“你的粉色蓬蓬裙不也连累到我了?!”洛星河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石桌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你任务完不成凭什么我的发型遭殃!”
“是你的破系统先发的联动任务!”凤霓裳吼。
“是你的系统先连我的系统!”洛星河吼回去,“肯定是你那个龙傲天系统搞的联动——我的系统之前从来没提过什么联动任务,遇到你之后就有了!”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在屋顶上先绑的系统!我是在你之后才绑上的!”
“绑上的时间先后跟谁发起的联动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吼到后来,同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刚刚签订的“结盟协议”还没捂热乎,就被两个系统联手送了一份贺礼——而这贺礼的内容是把他们两个当事人关进同一个笼子里两个时辰。
凤霓裳颓然坐回石凳上,胳膊肘撑在石桌上,双手插进发髻里,把那支赤金步摇拽得歪歪斜斜。“共处一室。”她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两个时辰。”
洛星河也坐回去,仰头看亭子顶。亭子顶上的彩绘已经被夜露浸得斑驳,隐约能看出几只仙鹤的轮廓。他看着那些仙鹤,仙鹤不会回应他。
“两个时辰等于四个小时。”他说,语气麻木得像个算账的,“也就是我们从见面到现在所有时间的总和——还要多。”
“不止。”凤霓裳闷声纠正,“我们从见面到现在大概一个半时辰。两个时辰是四个小时,比今天整个生辰宴还长。”
又一阵沉默。
然后凤霓裳忽然抬起头,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什么时候执行?迟早要挨这一刀,不如趁早。”
洛星河看了她一眼:“四十八个时辰之内。也就是四天之内。”
“那就明天。”凤霓裳拍板,语气跟在校场上定作战方案时一模一样,“明天午时之后我没事,你呢?”
“我——”洛星河想了想明天自己有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没有。他本来打算明天在家躺着复盘(不是系统那个复盘,是他自己内心的复盘),或者在院子里逗蛐蛐。现在这些计划都被一个更离谱的计划取代了,“我也没事。但地点——在哪儿?不能在我家,我家人多眼杂,我奶奶天天带人堵我房门。”
“也不能在我家。”凤霓裳皱着眉,“我二姐每天来我院里转三圈,比巡夜的还勤。要是在她眼皮底下跟你待两个时辰,明天京城就得传我们俩私定终身了。”
“那在哪儿?”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思。片刻后,几乎是异口同声。
“城东那间废弃的茶楼。”
他们对视一眼。那间茶楼在两年前是他们第一次打架的地方。当时两人都在街上闲逛,洛星河牵着一只蛐蛐,凤霓裳牵着一只猎犬,蛐蛐和猎犬因为一根肉骨头发生了冲突,主人顺势加入战局。那场架打了小半个时辰,把茶楼二楼的桌椅砸了个七七八八。后来茶楼老板吓得回老家种田去了,茶楼就一直空着。
“那地方现在没人管,门窗是坏的但还能锁。”洛星河说,“离两家的宅子都远,不会被人撞见。”
“行。就明天。”凤霓裳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石桌灰,“午时正,你从城东口的巷子进,我从背街翻进去,分开走,别让人看见。”
“翻进去?你一个姑娘家翻破茶楼的墙——”
“本小姐翻墙比你快,你忘了上次掏鸟窝谁先上的房顶?”
洛星河噎了一下。上次掏鸟窝确实是凤霓裳先上的房顶。虽然他后来居上抢到了鸟窝,但论上墙的速度,凤霓裳比他快——她腿长。
“那就这么定了。”他也站起来,整了整被夜露打湿的袖口,“明天午时,城东废弃茶楼。共处一室两个时辰,完成任务,然后立刻分开,谁也别多待。”
“一言为定。”凤霓裳伸出手。
洛星河也伸出手。
两只手掌在石桌上空又击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更大了,大到手掌心都有点发麻。不是结盟的击掌——是签署停战协议的击掌。两个被系统绑架的倒霉蛋,决定用合作的方式熬过这场无妄之灾。
“那我先走了。”凤霓裳转身往亭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用一种警告的语气说,“明天你要是迟到,本小姐让你不止秃顶——我亲自给你剃。”
“你也是。”洛星河靠在亭柱上,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你要是迟到,粉色蓬蓬裙我亲自给你穿。”
凤霓裳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石榴红的裙摆被夜风撩起又落下,像一朵慢慢飘远的火烧云。
洛星河目送她消失在垂柳的阴影里,然后仰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两个时辰。”他对着夜空自言自语,“两个时辰跟她待在一个屋里,不能打不能跑,还得说十轮话。我们认识两年,加起来说的话有没有十轮都不一定。”
系统在他脑子里闪了闪,弹出一条新消息。
“叮——联动任务是促进宿主情感发展的重要契机。本系统将与对方系统协同运作,确保任务环境的安全性与私密性。请宿主以积极心态面对本次任务。”
洛星河没有回答。他把外袍裹紧了些,独自走出亭子,沿着湖边碎石小径往锦园侧门的方向走。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微微发腥的清气。身后的灯笼影在石板上摇摇晃晃,月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走到侧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湖心亭。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只空酒壶还歪在石桌上,壶嘴指着月亮。
“结盟。”他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觉得荒谬极了。他洛星河跟凤霓裳,京城双煞,两年死对头,今天居然在湖心亭里击掌为盟。这要是让江晏知道了,那个赌盘能加开三个分盘。要是让他奶奶知道了——不,最好永远别让他奶奶知道。
他跨出侧门,翻身上马。夜已经很深了,京城的街巷安静得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他骑着马慢慢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脑子里一边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一边不自觉地想着明天的任务。
共处一室。两个时辰。不能打。
他忽然想起凤霓裳刚才在亭子里趴在石桌上那副疲惫的模样——那是一种跟他完全同步的疲惫,被系统折腾了一整天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她趴在桌上的时候没有平时的凌厉,没有炸毛时的攻击性,只是一个被逼着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的十八岁女孩子。
但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只存在了不到一息就被他拍灭了。
“别想那些没用的。”他警告自己,“明天是任务。完成任务就各走各路。结盟归结盟,别想多了。”
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附和。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凤霓裳翻过自家院墙落进惊鸿居的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墙灰。她的步摇歪了,发髻散了半边,袖子角还沾着湖心亭石桌上的酒渍。但她脸上的表情比回来时舒展了一些——不是因为酒精退了,而是因为今天终于跟一个能理解她处境的人说上了话。虽然那个人是洛星河。
她推门进屋,把外袍脱了往屏风上一搭,坐到铜镜前开始拆发髻。步摇拔下来的时候带掉了几根头发,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把发簪往妆奁里一丢,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眼眶——是今天被酒呛出来的,不是哭。
“居然要跟洛星河结盟。”她自言自语,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截然相反,更像是在说“我今天踩了一脚狗屎”。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桌上那本她娘今天塞给她的《论如何与男人相处》,封面上还贴着一张纸条,是她娘的字迹:“霓裳,闲时翻翻,有好处。”她抓起那本书,一把塞进抽屉最深处,跟一堆不要的旧花钿和断了线的玉佩关在一起。
“用不着。”她对着抽屉说,“这辈子用不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卸了发簪铺了满肩的黑发上。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吹灯。烛火熄灭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洛星河在亭子里伸手跟她击掌的画面。她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然后她倒在床上,闭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