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
锦园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满园的假山花木照得影影绰绰。宾客们陆续散去,醉醺醺的老爷们被家丁搀着往轿子里塞,夫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边走边交换着今日宴席上收获的最新谈资。戏班子在拆台上的锣鼓家什,丫鬟们端着撤下来的碗碟在回廊里穿梭,管家老陈嗓子已经彻底劈了,指挥人搬桌椅时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鹅。
洛星河站在锦园西侧的回廊底下,目送最后一批客人消失在月亮门外。他脸上的标准微笑在客人走光的瞬间就垮了,像一面被抽掉支架的旗帜,软塌塌地耷拉下来。他伸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腮帮子——笑了一整天,苹果肌都快抽筋了。
“叮——【为她作诗一首】任务结算完毕。好感度监测更新:苏晚晴对宿主好感度当前为‘困惑中略带好奇’。综合评价:不算成功,但尚有余地。系统建议宿主在接下来的接触中展现真实自然的一面,切忌再次即兴作诗。”
洛星河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在心里回了句:“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诗都念完了,脸也丢完了,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叮——今日还有一项待执行任务未完成:【展示你温柔的一面】完成度2/3,缺失项‘在她面前微笑’。检测到目标苏晚晴尚未离开锦园,宿主可寻找机会——”
“不要。”洛星河果断拒绝,“我今天笑了一百多次,再笑嘴要裂了。缺一项就缺一项,大不了下次补。”
系统沉默了两息,似乎在计算什么。然后弹出一条让洛星河浑身发毛的消息。
“叮——已记录。未完成项将顺延至下次与苏晚晴见面时执行。另:系统将在明日推送今日宴会复盘报告,请宿主预留时间阅读。”
“复盘报告?”洛星河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瞪着廊柱上的朱红雕花,“你当我是军营里的参将还是翰林院的编修?还复盘?”
“叮——复盘是成长的必要环节。宿主今日的表现有诸多值得反思之处,包括但不限于:诗句选择不当、微笑过于僵硬、夹菜频率过高导致目标产生轻微不适——”
洛星河一把捂住耳朵。但系统是直接在脑子里说话的,捂耳朵没用。那声音像一束精准无比的针,穿透他的手掌、颅骨、脑脊液,直接扎进听觉中枢。他绝望地仰起头,看着廊顶上被灯笼映成暖橙色的椽子,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哀嚎。
“星哥儿。”
他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他爹洛天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道另一头,正用一种混合了困惑和好笑的眼光看着他。洛天霸身上的朝服还没换,酒气倒是不轻,脸膛红扑扑的,显然在宴会上喝了不少。
“你一个人在这儿捂耳朵干嘛?”洛天霸走过来,步子有点飘但还算稳,“脑袋又不舒服了?是不是又偷吃什么了?”
“没有。”洛星河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迅速调整表情,“我就是——听了半天戏,耳朵有点嗡。”
洛天霸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对儿子稀奇古怪的行为早就建立了极高的容忍度——反正从小到大,洛星河干过的每一件事放在别人家都够打三顿的,在他们家只算日常。
“今天表现还行。”洛天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在校场上拍一个新兵蛋子,洛星河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作诗那段虽然老子没听懂你念的是什么玩意儿,但你肯为苏家小姐作诗,说明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爹,我那不是——”
“你奶奶高兴坏了。”洛天霸完全没在听儿子说话,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透着一个父亲朴素的满足感,“回府的路上一直在念叨,说星哥儿终于长进了,会讨姑娘欢心了。你娘也挺高兴,说你今天给苏小姐夹了好几次菜。”他顿了顿,用一种“老子很欣慰”的眼神看着儿子,“不错,比老子当年强。老子当年追你娘的时候只会送死兔子——你娘是江南人,见不得那个,第一回差点吐了。”
洛星河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些菜是被系统逼着夹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不清。他总不能说“爹,我脑子里住了个系统,它让我干嘛我就得干嘛”。他爹听了要么觉得他疯了,要么觉得他在编借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洛星河从小就擅长编借口。
“苏小姐那边……”他试探性地问,“她怎么说?”
“你管她怎么说?”洛天霸大着嗓门说,“姑娘家的心思你别猜,猜也猜不着。反正这婚事是你奶奶定的,苏家那边也没说要退,那就先处着。处着处着就习惯了。”他打了个酒嗝,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些,“行了,回府吧。你娘已经先陪你奶奶回去了,你等下自己骑马还是坐轿?”
“骑马。”洛星河说。
洛天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凤家那丫头一个人往后园去了。你们俩今天没打架,老子很欣慰。但这个时辰了,她一个姑娘家在后园晃荡也不安全——你去看看?”
洛星河瞪大了眼睛:“爹,你让我去看凤霓裳?你不怕我们俩打起来?”
“今天是你生辰,她总不能打寿星吧?”洛天霸的逻辑简单粗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洛星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爹消失在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处,心里五味杂陈。他爹刚才那番话里至少包含三个层次的问题——第一,他奶娘已经把他今天的表现当成“开窍”了,这意味着催婚力度即将加倍;第二,苏家没说要退婚,这婚约还是稳稳当当压在他头上;第三,他爹居然让他去找凤霓裳,这只说明一件事——两家长辈对他和凤霓裳的“敌对关系”完全不以为意,甚至可能已经在心里默认了某种“打打闹闹迟早成一对”的荒唐设定。
“真行。”他自言自语,“全家没一个站在我这边的。”
他整了整衣襟,还是往后园的方向走了。不是因为听他爹的话,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实际问题——凤霓裳也被系统折磨了一整天,她的系统今天肯定也没少给她派任务。他很好奇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是跟他一样身心俱疲,还是正在哪个角落里被系统惩罚?
后园比前厅安静得多。锦园的后园是一片人工湖,湖边种了一圈垂柳,柳枝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像一排绿色的纱帘。湖心有座小亭子,平日里是两家女眷赏荷的地方,此刻被月光照得通明,亭子里的石桌石凳清晰可见。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火红的裙摆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步摇上细碎的金光随着主人歪头的动作轻轻晃荡。凤霓裳正趴在石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后背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她面前放着一个酒壶,壶嘴歪倒在一边,显然已经空了。
洛星河远远看着,脚步迟疑了一下。
他见过凤霓裳很多种姿态——打架时的凌厉,骂人时的泼辣,得意时的大笑,生气时的暴跳。但他从没见过她这样趴着不动。她看起来像一只收起了全部爪牙的猫,疲惫到了极点,连炸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走近了几步。
凤霓裳猛地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几分迷蒙酒意,但戒备的本能让她第一眼就锁定了来人的方向。“洛星河?”她声音有点沙,眉头皱起来,惯性地进入战斗状态,“你来干嘛?是不是想趁本小姐喝了酒偷袭?”
“你想多了。”洛星河站在亭子台阶下,没有继续靠近,“是我爹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掉湖里了。”
“你爹?”凤霓裳愣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爹倒是比你有人情味。”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就不是夸。”
两个人隔着亭子的三级台阶对视了片刻。月光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湖边的碎石小径上。凤霓裳的脸颊比平时红一些——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但眼神清明,显然没醉。她只是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跟洛星河今天在回廊里揉腮帮子时感受的疲惫是同一种质地。
“你在这儿干嘛?”洛星河终于问了句正经的,“散席了不回家,一个人跑来湖边喝闷酒?这不像你的风格。”
“本小姐想喝就喝,还需要跟你报备?”凤霓裳嘴上硬着,但语气里的锋芒比平时钝了不少。她伸手拿起歪倒的酒壶晃了晃,发现空了,随手往旁边一搁。酒壶在石桌上滚了半圈,磕在石凳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开口:“你那个系统,今天给你发了什么任务?”
洛星河差点被台阶绊倒。
他站稳之后,左右看了看——湖边除了垂柳和月光之外什么都没有,连个巡夜的家丁都没有。但他还是不放心,压低声音说:“你在这儿说这个?不怕被人听见?”
“这个时辰谁会来后园?”凤霓裳翻了个白眼,“丫鬟都回去了,我娘以为我早走了。我问你话呢——你的系统今天让你干嘛了?”
洛星河犹豫了一下。按道理说,系统的事是他目前最大的秘密,不应该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凤霓裳。但问题是,凤霓裳也有系统。他们两个是同一艘贼船上的乘客,互相瞒着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说实话,他确实需要找个人吐槽。江晏不行,沈鹤不行,他大哥更不行。能理解他今天经历了什么的,全京城只有眼前这个趴在石桌上喝闷酒的死对头。
他踏上台阶,走进亭子,在凤霓裳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它让我给苏晚晴作诗。”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即兴作诗。就今天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凤霓裳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抽搐了一下,接着整个人趴在桌上开始笑——不是那种嘲讽的大笑,而是一种带着共鸣的、幸灾乐祸的、又有点同病相怜的笑。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发髻上的步摇跟着乱晃,金光碎了一桌。
“你笑什么——”洛星河恼羞成怒。
“作诗!哈哈哈哈!你作诗!”凤霓裳抬起一张笑出泪花的脸,“你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你作诗?你作的什么诗?念出来让本小姐也品鉴品鉴——”
“苏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洛星河面无表情地念了三句。
凤霓裳笑得从桌上滑下去了。她一把扶住石凳边缘才没摔到地上,笑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自己手腕上,声音闷在袖子里还止不住往外溢:“你念《长恨歌》?!你拿《长恨歌》当祝寿诗?!杨贵妃最后什么下场你知不知道——你是祝福人家还是咒人家?!”
“系统让我念的!我自己又不会作诗!”洛星河用力拍了一下石桌,石桌纹丝不动,他的手倒拍红了,“它在脑子里给我推送这几句,我当时慌得要死,不念就得当众背《三字经》,你说我念不念?”
凤霓裳终于收住了笑。她重新坐直身体,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洛星河。那目光里没了平时的针锋相对,多了一层奇异的理解。
“你也被逼到这份上了。”她说。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但落在洛星河耳朵里,比任何安慰都有分量。他点了点头。
“你那个系统是什么?”凤霓裳问,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女频攻略系统。”洛星河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空气听见,“叫什么V3.7。你呢?”
凤霓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龙傲天争霸系统。”她几乎是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抠出来的,“Pro Max。”
洛星河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他的嘴角也开始抽搐了。
“龙傲天争霸系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在憋笑边缘艰难挣扎,“配你?”
“你那个女频攻略配你?”凤霓裳立刻反击,“一个大男人绑女频系统——你系统是不是眼睛瞎了?”
“我正想说,你一个女的绑龙傲天——你系统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两个人互相瞪着。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发出了一声极其相似的、压抑的、混合了愤怒和荒诞的哀叹。那声音在寂静的湖面上飘出去老远,惊动了垂柳下面的一对鸳鸯,扑棱着翅膀往湖心游去了。
“太离谱了。”洛星河把胳膊肘撑在石桌上,双手捂住脸,“我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倒霉。”
“本小姐才倒霉。”凤霓裳把酒壶拿起来又放下,发现还是空的,烦躁地把它推到一边,“你那个女频系统好歹只让你吟诗作对,我那个龙傲天系统让我当众娇羞!”
洛星河的手从脸上移开,露出两只眼睛:“今天你那些动作——抬袖子遮脸、轻声细语——都是任务?”
“不然呢?”凤霓裳咬牙切齿,“我凤霓裳什么时候轻声细语过?它让我对顾长陵‘展现小女人的娇羞’!还有轻声细语、以袖掩面、还要脸红——脸红!我这辈子没脸红过几次,打架打输了都没红过脸,今天在宴会上被它逼着红了两次!”
洛星河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他问:“任务失败的话是什么惩罚?”
凤霓裳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粉色襦裙。”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带都在发抖,“配同色绣花鞋。强制穿戴。六个时辰。”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洛星河笑了。他笑得弯下腰,额头差点磕到石桌边缘。他笑得比刚才凤霓裳笑他作诗时还要放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声音都劈叉了。
“你还笑我——你自己那个爆炸头是谁的杰作?!”凤霓裳恼羞成怒,一掌拍在石桌上。这一掌跟洛星河刚才那下完全不同——石桌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桌面上的酒壶跳起来又落回去,壶嘴里滚出最后一滴残酒。
洛星河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今天头发是正常的,柔顺地垂在肩头,跟三天前那朵炸毛的蒲公英判若两物。但那个触感还留在他脑子里:指尖插进去的时候噼里啪啦的静电,梳子碰上去被弹开的绝望,铜镜里那颗像被雷劈了一样的脑袋。
“电击加爆炸头。”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笑意全没了,“你的系统至少没电你。我的系统电了我整整五息——不是普通的电,是从头盖骨里面往外炸的那种,每一根骨头都在共振。”
凤霓裳的笑也收了回去。她看着洛星河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他们俩的处境确实是一样的糟糕。她的系统让她社死,他的系统也让他社死。她有不完成任务就变装的惩罚,他有日常行为不达标就电击的惩罚。两个系统的路数不同,但本质一模一样——强制、不讲理、把人往死里整。
“你的系统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会绑你?”凤霓裳问。
洛星河摇了摇头:“只说什么情感潜能S级。你呢?”
“没说过。只说恭喜我被选为本系统唯一绑定者。”凤霓裳嗤了一声,“谁要它恭喜。”
月光移过亭子顶上的瓦片,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梗的清气,把凤霓裳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跟平时那种凌厉干脆的作风不太一样——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让她的棱角变钝了一些。
“我们的系统,”洛星河忽然开口,“它们能知道我们俩在说什么吗?”
凤霓裳的表情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