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从腕间爬出来,在我膝盖上盘了一圈。呱太蹲在我脚边,鼓着腮帮子看着庙外的月亮,小白在头顶破洞边缘织了半张网,风蜈绕着我脚边转了十几圈才停下来,圣蝎缩在我领口边的布料夹层里。五只蛊虫各自安顿好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盘腿运功的苏昌河——他周身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阎魔掌的真气在皮肤下游走,慢慢地变沉、变稳。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苏昌河睁开眼。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眼底退去,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呼出一口浊气,然后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稳了?”我问。
“稳了。”他说,“半步神游。”
我看了一下他的脸色,比刚才正常多了,不像是随时会吐血的样子。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行。你给你弟弟传个信吧。”
他顿了一下:“昌离?”
“嗯。”我说,“圣火村的坟,该让他也去磕个头。之前暗河的事没完,仇也没报,我一直没提。但现在不一样了——暗河的枷锁断了,浊清死了,你我他三个活着的都在。是该回去跟族人们好好说一说了。”1
苏昌河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对着夜风吹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长,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然后他就靠在庙门外的墙根下等着,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远处田野上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黑影。那人背着剑,身形精瘦,步伐又快又稳——走近了才看清,正是苏昌离。他看起来比几年风尘仆仆,脸上的棱角和苏昌河有几分相似,但明显更年轻一些,眉眼的线条还没彻底长硬。
“大哥。”他先喊了苏昌河一声,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我乡下的朋友。”苏昌河说,“圣火村的。”1
苏昌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半寸。他看看苏昌河,又看看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没立刻说出来。苏昌河没给他太多消化时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回圣火村。”
圣火村还在那个位置。山谷里,河边上,老槐树还在。但村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些坟包,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村口的缓坡上。六十五座,六十五块木牌,我十年前刻的字还在,只是被风雨磨浅了不少,笔画间有了岁月沉淀的痕迹,像是时间正用一种很慢的方式,替那些逝去的人继续活着。
我们仨站在坟前。
月光照下来,整个坟坡安安静静的。我从背包里取出浊清的人头——用油布包了好几层,一路上都没打开。我蹲下来解开油布,把他放在坟前的空地上,然后退后一步,撩起衣摆跪了下来。旁边两道衣料摩擦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左一右,苏昌河和苏昌离也跟着跪了下来,跪在我左右两侧,跟我的节奏不差半分。
我深吸一口气。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乡亲们,我把仇人带回来了。”1
仇
旁边苏昌河的声音接上,低沉而平缓:“浊清已经伏诛。圣火村的血债,还清了。”苏昌离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是三个人里唯一没有亲眼见证那场屠村的人,但这片坟下有他的爹娘,他记不记得都不打紧,他的血脉认路。1
三个人在坟前跪了很久。夜风一遍一遍地吹过来,把坟前那些木牌上的字吹得忽明忽暗。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我跪着的时候眼眶发酸了。我用力眨了几下想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但没压住,眼眶还是有点热。
苏昌河在旁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