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苏昌河放下茶杯,开口了。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知道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经过了非常仔细的掂量:"我去了圣火村。"
我端茶的手没有动。
"我在村口看到了那些坟包。"苏昌河的目光落在茶杯里,"六十五个,墓碑上的字都还在,虽然被风雨磨浅了不少,但还能辨认出名字。"1
"我刻的。"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很难描述——不是震惊,不是怀疑,甚至算不上感激。更像是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终于被放在了他面前。
"你是圣火村的人。"他说。不是问句。
"六岁那年全村被屠,我躺在尸体堆里躺了三天,没死透。活过来之后把全村埋了。"我平静地放下茶杯,看向他,又笑了笑,"全村六十五口人,我一个一个挖坑,一个一个埋。挖到第三天才发现少了两个人。"1
苏昌河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所以你是我们村唯一收尸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还真会接话。"
"你刚才说少了两个人。"他声音低了一点。
"你和你弟。"我直视他的眼睛,"你俩跑得快,没成为其中的一员。但你们爹娘的坟我立了,坟头朝东南,对着你们离开的那个方向。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回来,但好歹有个方向。"1
苏昌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回去,又喝了一口。我等着,没催他。雨水声在屋檐上渐渐小了,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和凉茶混杂的气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不少:"……谢了。"
"不客气。"我站起来,把锅里那团焦炭倒进旁边的泔水桶,"反正都要埋了,顺手的事。"
他没接话,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沉默的氛围虽然有些重,却并不尴尬——更像是两个共知同源的人,用无言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我把锅刷干净重新架上灶,又从菜篮里掏了把青菜出来:"不过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焦炭倒是管够,你吃不吃?"
苏昌河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嘴角抽了一下:"……我还不饿。"
我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又把凉茶重新添满。聊了一会儿,我才问起暗河的近况。苏昌河没有遮掩,说他现在还在暗河当差,这次是临时抽空过来看看。他说话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嘴任务时限,我才知道暗河出任务居然连外出几天都有严格限制——多耽搁一天都要报备,甚至可能受罚。
"暗河做事向来这样。"苏昌河说得轻描淡写,"出任务有固定时限,超了要罚。"
"……够狠的。"
他在南荒待不了太久。按暗河的规矩,这种临时离开必须在几天内回去复命。我没有挽留,只是多看了他两眼,把他的神色记在心里。
临走前,我带他到庄子东边那个仓库门口。我推开门,从里面搬出那只木匣子,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苏昌河低头看了看匣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蘇"字。
"老乡大礼包。"我拍了拍匣面,"打开看看。"
苏昌河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弯腰拆开布带掀开盖子。他先看到了最上层那摞药瓶,顺手拿起一瓶拧开嗅了一下:"止血散?这味道……你自己做的?"
"不然呢?镇上买的不放心。止血散、生肌膏、跌打酒、金疮药、解毒丸,各三瓶。外伤内伤中毒全包了。"
他放下药瓶,又拿起下面那件软甲。展开来看了一眼针脚和夹层,又捏了捏边缘的厚度:"桑蚕丝混棉麻,中间还夹了一层东西——竹纤维?这手艺……你缝的?"
"我缝的。"我靠在门框上,"穿在里面不显,但能挡普通刀剑。有内力灌的也能挡一挡,至少不会让你当场丧命。"
苏昌河把软甲叠好放回去,又拿起那条暗袋腰带翻了翻,看到三个暗袋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那卷暗器皮囊,抽出两根淬毒飞针对着光看了看:"针尖淬了药?"
"麻痹用的,一炷香失效。三十根,够用一阵子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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