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沙的雾气还笼在湘江上。
张海楼抱着还没完全睡醒的小禾,张海侠背着包,三人搭了条小船过江,再顺着青石板路往岳麓山走。晨风吹得小禾直揉眼睛,橘子缩在张海楼领口打盹。
到岳麓书院时,大门还半掩着。老门房认得张海侠,打了个哈欠:“张先生,这么早?”

带闺女来拜拜文脉,顺带看看饮马池。
门房摆摆手:“池子在后头老槐树下,别踩了书院的草。”
——
书院里很静,鸟声比人声大。
小禾这下真醒了,扒着张海楼的肩膀左看右看:
爹爹,这里好老呀。


这是读书的地方,老才有底蕴。

老归老,咱们不是来背书的。
他们穿过讲堂、御书楼,绕到后院。老槐树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一方小池,石栏上长着青苔,水面平平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这就是饮马池。
小禾从张海楼怀里滑下来,蹲到池边,伸手要去摸水。
张海侠一把拦住:

别急着碰。

怎么,有东西?

阴水之气很重。不是普通井水湖水。
是不是王昭君喜欢的水?


王昭君是冰,这是‘文水’是寒玉气。
张海楼摸下巴:

你昨天说,饮马池底有块寒玉,镇文脉用的——
话音未落,池水“咕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小禾脖子上的翡翠项链忽然发凉,她“呀”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进张海楼怀里。
张海楼一把将她抱起来:

别怕,爸爸在。
水面慢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雾,雾里隐约有读书声——
“……君子不器,水流不争……”
不是活人念的,像几十年、上百年前书院里先生的余音,被寒玉锁在池底,这会儿被小禾身上的“灵”引了出来。
张海侠低声道:

小禾,你把手伸出来,别碰水,就悬在上方。
小禾乖乖伸出小手,掌心朝下。
雾气一碰到她掌心,就像见了熟人似的,绕着她指头打转。她 《法典》里“王昭君”那一页自己翻了出来,封面的雪花微微发亮。
张海侠眼睛一亮:

对了——水物认主,不认钱,不认武力,认‘灵脉相合’。小禾是带灵气的人,灵玉愿意近她。

那怎么拿?

不用捞。它若肯走,会自己跟小禾走。
话音刚落,池底“喀”的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通体青白的寒玉缓缓浮上来,停在池心,像在等谁伸手。
它好像在叫我。


叫你,你就接。但记住——只接‘水意’,不接‘寒毒’。接完就说‘留文脉,去阴煞’。
留文脉,去阴煞。

她小手往下一兜,寒玉没沉,反而轻飘飘落进她掌心,凉意顺着手腕走一圈,又不冷了,像一块温温的青玉。
【水·饮马寒玉】——得。

太好了!
小禾举着寒玉,献宝似地递给张海侠:
爹爹,这个算水吗?

张海侠郑重接过去,又还给她:

算。而且比贾谊井、夜潮石都干净,正适合你。
小禾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橘子也“喵喵喵”一声窜下来,蹭她脚踝。
张海楼伸个懒腰:

水有了。接下来——火宫殿的愿火,还是浏阳的引魂火,还是岳麓山禹王碑后的雷火痕?
张海侠把小本子翻到“火”那页,笔尖顿了顿:

先去火宫殿。愿火在人堆里,最像‘人间火’,小禾好近;引魂火和雷火都太凶,留到最后。
小禾把寒玉贴身塞进怀里,一手牵张海楼,一手牵张海侠,蹦蹦跳跳往外走:
那我们去吃好吃的,再去火神仙的地方!


火神仙没听过,火宫殿倒有。走,先喂闺女,再找火。
晨光里,三人一猫出了岳麓书院。小禾不知道自己已经凑齐了“四行”,只觉得今天风很软,爸爸和爹爹都在,寒玉凉凉的,好吃的马上就有。
而张海侠在本子背面又写一行:
“水已得,寒玉随主。下一步:火。小禾不知愁,吾辈替她开路。”
岳麓山的钟声在背后响了一下,像书院老先生笑着叹:
“后生可畏,灵童自来。”
出了岳麓书院,小禾一路蹦蹦跳跳,寒玉贴身放着,凉丝丝的,张海楼看她高兴,也懒得让他慢些走,索性由着她一路小跑,在石板路上踩得哒哒响。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雾气散了些,湘江在远处泛着白亮亮的光。小禾跑了一会儿,又折回来,牵住张海侠的手:
爹爹,火宫殿远不远呀?


不远,过江就到。
那火宫殿里真的有火神仙吗?


没有火神仙,但有一盏长明灯,烧了很久很久了。
多久?


比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久。
三人过了江,沿着老街往火宫殿走。还没到地方,远远就闻到一股香气——糖油粑粑的甜味混着辣椒炒肉的烟火气,在空气里纠缠着往鼻子里钻。
小禾吸了吸鼻子:
好香!


走,先吃再干活。
火宫殿门口人来人往,戏台上有人唱着长沙弹词,台下坐满了喝茶听戏的。张海楼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点了两碗糖油粑粑、一碗猪油拌粉、一碟臭豆腐。
小禾坐在长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糖油粑粑端上来,金灿灿的,裹着亮晶晶的糖汁,她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起来:
好吃!


慢点吃,别烫着。
小禾一边吃一边往四处看,忽然指着戏台后面的一道小门:
爸爸,那里是不是就是长明灯的地方?

张海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扇小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火神殿”三个字。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像是守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