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道馆时,夜已经很深了。院门虚掩着,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只倦怠的眼睛。张海琪带着小禾去后院洗漱。
热水是张千军万马里准备的,虽不算充裕,但足够让一大一小洗去一身风尘。
小禾坐在木盆里,被温热的水包裹着,舒服得直打哈欠,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融化在了这汪热水之中。张海琪帮她洗了头发,手指轻柔地搓揉着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虽然依然带着几分生涩,却比上一次熟练了许多。
洗完澡,张海琪用一块干棉布将小禾裹住,把她抱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用布巾一点一点地帮她绞干头发。小禾乖乖地坐着,偶尔被扯到头发时轻轻“嘶”一声,但也不哭不闹,任由张海琪那双握惯了刀和笔的手,略显笨拙地在她发间穿梭。
凤凰就是在此时出现在廊下的。她的脚步很轻,但张海琪还是听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来了,寨子怎么样了?
凤凰靠在廊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寨子很好,但是——不可否认,还是有人死了,有人受了伤。
张海琪擦头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凤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淬过火一般的、冰冷的坚定:

莫云高的人会来。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一定要杀了他。
夜风穿过回廊,将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将凤凰的身影投在廊柱上,拉成一道笔直的、不肯弯曲的影子。
前院,张海楼和张海侠并肩坐在台阶上。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头顶那片被云层半掩的月亮。月光时而明亮,时而朦胧,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道馆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草丛中的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在夜色中交织成一首催眠的小夜曲。
张海楼坐了一会儿,眼皮便开始往下沉。连日来的奔波和紧张,加上今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突围,让他的身体终于到达了极限。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终,在又一次点头之后,他没有再抬起头来——而是自然而然地、轻轻地靠在了张海侠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全然放松的信赖。张海侠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坐姿,目光落在远处的月色中,肩膀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挺直去承接那份重量,只是那么自然地、稳稳地让他靠着。
夜风拂过院中的老槐树,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个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上,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卷。
廊下的灯笼还在轻轻摇晃,后院传来小禾被擦头发时发出的咯咯轻笑声,和凤凰低沉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将这个疲惫而安宁的夜晚,一寸一寸地填满。
张海侠将张海楼轻轻放在床上,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他拉过薄被,替他盖到胸口,然后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张海楼的眉眼间落下一道浅浅的光影。张海侠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在他的鬓角停留了一瞬。
他开口,声音极轻,像是怕被夜风听了去:

海楼——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他没有等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站起身,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行人便收拾妥当,再次踏上了前往百乐京的道路。
只不过这一次,每个人的腰间都多了一副面具——材质各异,但功能相同:掩去真容。毕竟,经过昨夜那一场大闹,他们几个的面孔恐怕已经传遍了百乐京的大街小巷。
虽然他们并不惧怕那些追兵,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参加洗骨大会,在此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进入百乐京,果然看到街道两旁的墙壁上、布告栏上,到处张贴着新鲜出炉的通缉令。
墨迹还未干透,画像上的面孔虽然只有五六分相似,但配上文字描述,足以让认出他们的人暗中留意。一行人目不斜视地从通缉令下走过,步伐从容,仿佛那些纸上画的是与他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洗骨大会的场地设在百乐京城西的一片广阔的空地上。当他们赶到时,现场已经排起了长龙——前来参加洗骨大会的人从登记台前一直蜿蜒到街口,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手中捧着木匣,有的用布包裹着骨骸,神情肃穆而虔诚。
然而,一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张海楼的注意——在长长的队列旁边,有几个穿着鲜艳红衣的人,正扯着嗓子高声喊着:“嫁山娘了——嫁山娘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招揽什么生意,与洗骨大会庄严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张海楼皱了皱眉,伸手拉住一个刚从队列中走出来的大姐,正要开口询问——那大姐急着去排队,被他拽住后挣扎了两下,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匆匆挤进了人群中。
张海楼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他转而观察那些排队的人——发现绝大多数人将手中的骨骸交给登记台后,便转身离开了,并没有人留下来等候,也没有人跟随那些骨骸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不一会儿,刚才那个大姐也排完了队,交完了骨头,正拍拍手准备离开。张海楼眼疾手快,再一次拉住了她。那大姐一回头,看到又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又是你?”
张海楼嘿嘿一笑,语气中带着一种“一回生二回熟”的厚脸皮:
姐——一回生二回熟嘛。我就是想问问,这些人都是干嘛的?怎么把骨头放在这儿就走了?

大姐见他态度还算客气,而且确实只是问问题,便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们这儿的人,是不亲自去洗骨的。”
她指了指远处那几个还在吆喝“嫁山娘”的红衣人,“看到那些人没有?他们是嫁山娘的送亲队伍——由他们代我们去洗骨。”
张海楼眉头一挑:
不亲自去吗?

大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以前我们都是亲自去的。但今年——祭司说了,让嫁山娘的队伍代我们去。被送到山里的姑娘,是我们百乐京守护神的妻子。让她代替我们洗骨,亲人的亡灵才能真正得到安息。”
她说完,便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说完了,转身便挤入了人群中,很快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