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夜风从车帘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动了几人额前的碎发。
张海侠坐在车厢一侧,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克制的情绪:

师傅——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闹了?
张海琪靠在车厢壁上,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那根铁棍上沾染的血迹,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我哪有胡闹。
张海侠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下某种情绪,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急躁:

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族长。你一个人去打穿水牢、救出那么多人——动静这么大,整个百乐京都知道我们来了。接下来我们还怎么暗中行动?
张海琪擦铁棍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张海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那你来说怎么办”的反问: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张海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确实没有现成的答案。计划已经被打乱了,责怪师傅也改变不了既成事实。他沉默地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不再说话。车厢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张海楼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脸色微沉的张海侠,右边是面无表情的张海琪,中间还夹着一个正仰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的小禾。
他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中间,左边是岩浆,右边是烈火,哪一个他都惹不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讨好笑容,先转向张海侠,语气温和而诚恳:

虾仔,师傅她也不是故意的,她也是为了救人嘛,你看那些被关着的人多可怜,换作是你,你也一定会救的对不对?
不等张海侠回答,他又飞快地转向张海琪,语气同样温和而诚恳:

师傅,虾仔他也是心急,咱们大老远跑来百乐京就是为了找族长,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他担心后面不好收场,也是人之常情对不对?
他说完,又转向两边,双手合十,左右各拜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种发自灵魂的卑微和讨好:

两位——消消气,消消气,咱们可不能内讧啊。
小禾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左右逢源、卑微小张在线哄人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然后又赶紧捂住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车厢内的气氛虽然还有些微妙,但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总算是被张海楼这一番插科打诨给化解了几分。
凤凰坐在车辕上,听着车厢内传来的动静,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专心驾车。
马车在一片隐蔽的山坳中停了下来。凤凰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认没有追兵跟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海楼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愣了一下,目光在凤凰和张千军万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凤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中带着一种“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的简练:

缘分
张海琪没有参与他们的寒暄。她跳下马车,目光落在路边几副半掩在荒草中的棺材上。那些棺材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木板朽坏,棺盖半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骸。
她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去,伸手掀开了一副棺材的盖子。棺盖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海楼站在马车旁,看到这一幕,嘴角抽动了一下,无声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禾好奇地也想探头去看,被张海侠不动声色地伸手拦住了,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不让她看到棺内的景象。
张海琪俯下身,仔细观察着棺中的骨骸,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根长骨的表面。她的指腹在骨骼上缓缓滑过,感受着上面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
片刻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头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确信:

我知道怎么找族长了。
张海楼和张海侠同时看向她。张海琪指了指棺中的骨骸,解释道:

这骨头上的痕迹——是张家特有的刮骨工具留下的。如果我没猜错,族长应该经手处理过这些骨头。所以,只要我们弄清楚这些骨头是从哪里来的,就能找到他。
张海侠听完这番话,一直微微绷着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虽然他依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他看向张海琪的目光中,那层薄薄的冰霜明显消融了一些。
张海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变化,连忙趁热打铁,转向张千军万马问道:
小道士——你知不知道这百乐京有什么地方,是专门处理骨头的?

张千军万马放下肩上的包袱,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眼睛一亮

我还真知道有一个地方——洗骨峒。
他清了清嗓子,将自己所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洗骨峒,南戕六大寨之一。百乐京的人认为,人身上的皮、肉、骨头,是三种不同的东西。肉的寿命最短,所以人只能活到肉的岁数。但骨头不一样——骨头的寿命最长。人死后的四十九天,皮肉会死;而人死后的三十年,骨头才会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对这种观念的本能敬畏,

所以他们认为,人死并不是真正的死。至于那些皮肉散尽之后的骨头,就会被送到洗骨峒去清洗,再交由亲人带回。
张海琪和小禾几乎是同时开口,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名:

洗骨峒?
洗骨峒?

小禾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往张海侠腿边靠了靠。张海琪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畏惧的神色,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小禾的脸,语气温和地问张千军万马:

从哪里进去?知不知道路?
张千军万马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

不知道。
张海楼一听,立刻抓住机会,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不靠谱”的语气说道:
小道士——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张千军万马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路,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低头研究起自己脚边的野草来。
夜色中,山风吹过荒草和朽棺,发出沙沙的声响。洗骨峒——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入了百乐京重重迷雾中的第一道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