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满地横陈的黑衣人中，只有苏亚还站着。他站在房间的角落，背靠着墙壁，黑金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小禾，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震惊和贪婪的神色。

他没有去看那些倒了一地的手下，没有去管窗外传来的骚动和惊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站在两个大人腿间、脸色微微发白的小女孩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什么人？”小禾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没有退缩。

她开口，声音清脆而坦然：

苏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愉悦和狂热，像是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小禾……”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美妙的音符，“好名字。”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方才的气浪掀乱的衣袍，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还在挣扎着爬起来的手下退下。

那些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留下一地狼藉。苏亚看着张海楼一行人，语气中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近乎于客气的态度：“几位——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聊。”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房间内那张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案。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的墙壁上跳跃，将他的影子投成一个扭曲的、巨大的形状。百乐京的夜，才刚刚开始。

张海楼和张海侠交换了一个眼神。事已至此，硬闯未必是最优解，既然对方主动递了台阶，不妨顺势而下，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张海楼率先迈开步子，大剌剌地在茶案旁盘腿坐下，甚至还伸手整理了一下被蹭歪的衣领，仿佛刚才那个在地上匍匐爬行的人不是他一般。

张海侠则没有立刻坐下，他先将小禾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侧的软垫上，确认她坐稳了，才在她旁边落座。猼訑悄无声息地跟进来，蜷卧在小禾脚边，九条尾巴松松地拢住她的脚踝，像一圈活的护卫。

九头烟袋和他的兄弟们没有进屋，而是分散守在门外和窗下，既是警戒，也是策应。

苏亚亲手提起一只紫砂壶，动作从容地烫杯、洗茶、注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方才那个嗜血残暴形象格格不入的雅致。

他将第一杯茶推到张海楼面前，第二杯推到张海侠面前，第三杯——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另取了一只小巧的杯子，倒了半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放在小禾够得到的桌沿边，甚至还贴心地将杯柄转向她的方向。“请。”

苏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隔着氤氲的热气，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几位深夜来访，想必不是为了杀我。否则——”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尚在呻吟的黑袍人，“以这位小姑娘的手段，方才大可不必留手。”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坦诚得近乎于坦荡，“说吧。你们想从百乐京得到什么？或者说——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茶香在房间中袅袅升起，与火把燃烧的烟气交织在一起，在暖黄色的光晕中缓缓流淌。对峙的锋芒暂时收敛，但暗流仍在茶汤的波纹之下无声涌动。

张海侠没有接那杯茶。他直视着苏亚，目光沉稳而坚定，开门见山地说了五个字：

苏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张海侠，面具下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拖腔：“那个姑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间内侧的一面墙壁轰然炸裂开来！烟尘弥漫，木屑横飞，一道身影从破洞中大步走出。

张海琪站在烟尘之中，衣袂翻飞，手中还握着一根从墙上拆下来的铁棍，铁棍的一端还滴着水珠，显然她是从水牢的另一侧一路打通墙壁过来的。

她目光凌厉地扫过房间内的众人，然后干脆利落地打了一个手势——跟上。张海楼和张海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同时起身，一人捞起小禾，一人抓起桌上的茶点揣进怀里，一键跟随，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张海琪没有停留，转身便沿着她打通的通道往回走，沿途不断有被她解救出来的人从两侧的牢房中涌出——有被抓来的外地商人，有失踪多日的采药人，还有几个穿着南戕本地服饰的年轻男女，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都燃着重获自由的亮光。

一群人跟在张海琪身后，像一股冲破堤坝的洪流，沿着通道涌向出口。

他们冲出石楼的大门时，门口聚集的黑衣人已经闻讯赶来，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刀剑出鞘，火把通明，却迟迟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的目光在张海琪手中那根还在滴血的铁棍上停留片刻，又在张海侠怀中那个刚刚放倒了几十个人的小女孩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不约而同地向后挪了挪。

就在双方对峙的间隙——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马车从街道的转角处疾驰而来，驾车的人一勒缰绳，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石楼门前。

那人掀开头上的斗篷帽檐，露出一张被火光映亮的脸——凤凰。她没有留在寨子里。她没有听从张海琪的劝告留在安全的地方。

她选择了跟来百乐京。凤凰坐在车辕上，手中紧握着缰绳，目光快速地扫过台阶上的几个人，确认他们都还完好无损，然后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张海楼二话不说，翻身跃上车辕。张海侠抱着小禾紧随其后，钻进车厢。张海琪最后一个上车，她站在车尾，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石楼，然后收回目光，在车板上坐了下来。

凤凰一甩缰绳，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出，将那群犹豫不决的黑衣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百乐京的街道在马车两侧飞速倒退，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