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摊前围了一圈人,那说书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持一把折扇,正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他猛地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响,将众人的注意力牢牢攥在手中。
“上次咱们说到,我们百乐京的守护神——飞坤爸鲁!这一回,我给大家细细地讲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听众,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这飞坤爸鲁,乃是山中之神,天生神异,掌握风雨雷电,神勇无比啊!二十年前,有一个恶贯满盈的黑骨魔,横行乡里,烧杀抢掠,老百姓是苦不堪言。就在那危急关头——飞坤爸鲁,手持神兵,踏风而来!那一身怒吼,震得山岗都在发抖!他与那黑骨魔大战三百回合,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那黑骨魔根本不是对手,被打得落荒而逃,从此再也不敢踏入百乐京半步!飞坤爸鲁从此便日夜庇护我们百乐京,保一方平安……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台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张千军万马站在人群前排,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正听到精彩处,下意识地回头想跟同伴分享几句——一回头,却看到张海楼、张海侠、张海琪和小禾四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每人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正一边嗑着,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听戏。
张海楼嗑开一颗瓜子,将壳随手拍掉,一边嚼着瓜子仁,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飞坤爸鲁——不愧是族长。看来这边的人都把他当神仙供着了。
张海琪站在他旁边,没有嗑瓜子,只是将那把瓜子握在手中,一颗也没有往嘴里送。她望着说书先生那张眉飞色舞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有的通透和淡然:

做神仙有什么好的?还是当凡人好。
她顿了顿,目光从说书先生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屋檐上,声音轻了几分,

人只有死过一次,才知道活着有多珍贵。
她是真切地体会过死亡的。那种意识逐渐从身体中抽离的感觉,那种温暖一点一点从指尖流逝的感觉,那种世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安静的感觉——她都体验过。
所以她才更加明白,能在阳光下站着,能看着身边的人在眼前笑闹,能吃一口热饭,能喝一杯热茶——这些看似平凡的、不起眼的日常,才是最珍贵的。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站在她身边的张海楼和张海侠,都听懂了。
张海楼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站得离张海琪近了一步。说书先生的醒木再次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将众人的思绪重新拉回了那个关于守护神的传奇故事中。
说书人讲到兴起处,醒木又是一拍,声音洪亮地压过了街市的喧嚣:“这飞坤爸鲁的神兵,当年与黑骨魔一战之后,便遗落在了我们百乐京的深山之中!既然是神兵,那普通人自然是无法使用的——唯有等到那有缘人出现,它才能重现天日,发挥它的神力!”
台下听众发出一阵啧啧称奇的感叹声,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那神兵究竟落在了何处,有人说曾在深山中见过一道金光闪过,有人说那神兵其实就藏在百乐京的某座古井之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张海楼嗑开最后一颗瓜子,将壳随手拍掉,拍了拍手掌上沾的碎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人。
方才张海琪那句“人只有死过一次,才知道活着有多珍贵”让几人之间的氛围短暂地沉了一沉,但此刻,在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讲述声中,在周围听众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和议论声中,在百乐京傍晚温暖而喧闹的市井烟火气里,那份短暂的沉重很快便被冲淡了。
毕竟——他们现在还好好地站在一起。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天人永隔,没有阴阳两界。他们站在同一片夕阳下,听着同一个说书人讲故事,手里还残留着方才嗑瓜子的咸香。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张海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眼睛亮了一下:

我去给小禾买串糖葫芦。
他说完便大步走了过去,不一会儿便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回来了,一串递给小禾,一串自己咬了一口,被酸得皱了一下脸,然后又咧嘴笑了。
小禾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外面的糖衣,嘎嘣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眯起眼睛,像一只被喂到了美味的小猫,脸上满是幸福。
张海侠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那副满足的小表情,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弧度,伸出手,轻轻替她擦掉沾在嘴角的一点糖渣。张海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近,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放松了几分。
说书人又拍了一下醒木,开始了下一段故事。百乐京的傍晚,灯火渐次亮起,将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之中。
五个人站在人群中,听了一场热闹的说书,吃了一串酸甜的糖葫芦,在彼此的陪伴中,度过了一个平平无奇却又弥足珍贵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