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的目光从那具身着红衣的尸体上移开,转向凤凰,眉头微微蹙起。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敏锐的洞察力:

你用尸体和百乐京交换令牌——但百乐京要那么多尸体做什么?
凤凰靠在石壁上,灯笼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将她半张面孔隐藏在阴影中,半张面孔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她的回答中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愿深谈的保留: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用尸体交换令牌的规矩,是近几个月才有的。一开始,捡尸体也行——山里偶尔会有遇难的采药人、失足的赶路人,或者自然死亡的山民。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

但最近几个月,他们对尸体的需求越来越大——活人杀死也行。
石室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那沉默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铁棺中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子安静地躺着,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凤凰所说的每一个字。
张海侠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断力

还有令牌吗?
凤凰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担忧,也有一丝隐隐的敬佩。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苦涩:

我派去百乐京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恳切的劝阻意味,

你们为什么还要去啊?
张海侠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头已经熟睡的小禾,确认她睡得很安稳,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凤凰,落在张海楼身上。
那一眼很深,很长,包含了许多他从未说出口的话。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他没有解释那个理由是什么,但在他看向张海楼的那一眼中,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他不想让他一辈子都受限于血祭。
他不想让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承受纹身反噬的痛苦。他不想让他为了活下去而四处奔波、寻找稳定的续命来源。他想为他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为此,别说是百乐京——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去。
张海楼站在铁棺的另一侧,隔着那具穿着红衣的尸体,接收到了张海侠那一眼中包含的全部信息。他没有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轻轻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凤凰靠在石壁上,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无奈的、尘埃落定的意味:

你们来晚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

今年最后十张令牌——已经全部卖给马帮的人了。一个叫九头烟袋的人。他们今天下午已经出发,前往百乐京了。
她看着张海楼和张海侠脸上的表情变化,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们要去,只能问马帮要。否则——就只能等明年了。
张海侠没有犹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只要他们还没有进百乐京——我就一定要得到令牌。
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没有一丝动摇的可能。那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标的决心。
张海楼站在他身侧,听到这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虾仔对这次百乐京之行如此执着,执着的程度甚至超出了他平时的行事风格。
他认识的虾仔,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从不冲动行事的人。但这一次,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带着一种近乎于孤注一掷的决心,仿佛百乐京里有什么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而那东西关乎他的性命。
张海楼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从张海侠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那神色中带着一种他不忍心去追问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只是收回了目光,转向凤凰,开口问了一句:

那个九头烟袋的马帮——走的是哪条路?
凤凰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一个目光灼灼、势在必得,一个虽然带着困惑却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跟随,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
寨门口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周围的山林映照得一片通明。
凤凰正张罗着手下牵出几匹健壮的山地马,又往马背上捆扎干粮和水囊,动作利落而熟练,俨然一副送别亲友的架势。张海楼站在一旁,看着凤凰忙前忙后的身影,感慨地开口说了一句:

这出门在外,还得靠朋友哈。凤凰——你可比我们那个长沙的亲戚靠谱太多了。
凤凰正在检查马鞍的肚带是否勒紧,闻言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

少来这套。要不是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你们死活。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上捆扎干粮的动作却更加细致了几分,还在装干粮的布袋里额外塞了一包她自己腌制的肉干。
凤凰直起身,转向张海侠,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和挽留:

你们真的不住一晚了吗?我看你的女儿还在睡觉。
她说着,目光落在张海侠怀中那个正蜷缩着身子、呼吸均匀的小小身影上——小禾趴在他肩头,睡得正沉,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偶尔在梦中轻轻咂一下嘴,浑然不知大人们正在为她的去留做着决定。
张海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禾,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不用了。追赶马帮要紧。
凤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没有再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