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方才张海楼按住那壮汉时显露的那一手,又或许是这一行人气定神闲、丝毫不把这座黑店放在眼里的从容姿态,
总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再没有人上前来找他们的麻烦。那些心怀鬼胎的目光在扫过他们这桌时,都自觉地绕开了,仿佛他们桌前有一道无形的界线。
但另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参加令牌拍卖会需要报名费,而且费用不低。
张海楼摸了摸自己那只已经薄得透底的钱包,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带着试探和期待的目光看向张海琪。张海琪正在喝茶,接收到他的目光后,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别看我。我的钱都买花了。
张海楼又转过头,看向张海侠。张海侠对上他那副“你一定有办法对吧”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手伸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小布包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只沉甸甸的深蓝色钱袋,放在桌上,推向张海楼的方向。
钱袋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愉悦的响声——那是银子碰撞特有的声音。
张海楼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把抓起钱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从惊喜转变为“原来你才是隐藏富豪”的复杂神情。
他抬起头,看向张海侠,语气中带着一种被背叛了的夸张控诉:

好啊,虾仔——你竟然藏私房钱。
张海侠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语气淡然:

给你留的。以备不时之需。
张海楼愣了一下。他看着张海侠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钱袋,沉默了一瞬,然后猛地张开双臂,连带着张海侠和他怀里的小禾一起,一把抱住了。
小禾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手里还攥着半块红烧肉,被挤得轻轻“呀”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反而弯起嘴角,偷偷笑了一下。
张海楼抱完之后,松开手,拍了拍那只钱袋,意气风发地站起身来,朝站在柜台边的小二招了招手,将钱袋往柜台上一放,声音洪亮:

喏——报名费。参加拍卖会,四个人。
小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钱袋的分量,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好嘞好嘞!四位客官,这边登记——”
报名手续刚办完,客栈后堂的帘子一掀,一个身材圆润、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这家客栈的老板。
他站在大堂中央,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然后朗声说道:“诸位——为了预祝大家都能在百乐京挣大钱,今晚我请客!上好酒好菜!”
话音一落,整个大堂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叫好声、碗筷敲击声响成一片。伙计们鱼贯而出,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和一坛坛揭开红泥封口的美酒端上各桌,大堂中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张海楼他们这桌也不例外,很快便被摆满了各色菜肴——红烧肘子、清蒸鱼、腊肉炒笋干、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一坛散发着醇厚酒香的糯米酒。
张海楼看着满桌的好菜,却没有动筷子。他低下头,用只有同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有猫腻。
小禾坐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听到他的话,也低下头,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
有猫腻。

张海侠没有说话,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放在鼻尖下轻轻闻了闻,然后放下了杯子,目光与张海楼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两个人不需要言语,便已经达成了共识。张海琪端起鸡汤的盖子,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看了看汤色和浮在表面的油花,然后放下了勺子,没有喝。
满桌的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但四个人谁也没有动筷子。大堂中,其他桌的食客已经推杯换盏、大快朵颐,气氛热烈而喧闹。
而靠窗的这张桌子上,四个人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好戏。
没过多久,药效便开始发作了。大堂中那些推杯换盏、大快朵颐的食客们,一个接一个地软倒下去——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滑到桌下,有的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手中的酒杯滚落在地,发出几声零星的脆响。
整个大堂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夜风穿过林梢的低沉呜咽。
张海楼看着周围陆续倒下的食客,时机差不多了。他故意重重地咳了两声,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呃啊——”,手中的筷子滑落到桌上,身体一歪,脑袋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他的演技浮夸得令人发指,闭眼前还不忘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张海琪的反应。小禾坐在他旁边的条凳上,看到他倒下了,立刻有样学样。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学着张海楼的样子,发出一声软软的“啊——”,然后身体一歪,趴在了桌面上,小脸贴在桌板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拍扁在桌面上的小猫饼。
她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便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真的已经昏睡过去。
张海侠坐在小禾身侧,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戏精一前一后地倒下,尤其是看到小禾那副努力模仿张海楼、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的模样,终于没有忍住。他低下头,用握拳的手挡住了下半张脸,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笑声。
然后他也配合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缓缓趴在了桌面上。在趴下去的最后一刻,他不忘伸出手臂,轻轻垫在了小禾的脸颊下方,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小禾感觉到脸颊下多了一只温热的手掌,没有睁眼,但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张海琪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她看着面前这一小两大依次表演完毕,尤其是看到张海侠在趴下去之前还不忘伸手给小禾垫一下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理了理衣袖,俯下身,以一种优雅而从容的姿态,缓缓趴在了桌面上,仿佛只是午后小憩,而非中了蒙汗药昏迷不醒。
四个人以各不相同的姿态趴在桌面上,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中,像是四尊形态各异的雕塑。大堂中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满桌的残羹剩菜和横七竖八的食客笼罩在一片暧昧的、不真实的昏黄光影之中。
脚步声从后堂的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沉重而稳健,带着一种猎物已入网的从容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