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过辣鱼,又在河边歇了一阵,等张海楼将湿透的衣服拧干、晾了半干,才重新上路。
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短暂的“叶上雨”。
山路蜿蜒,转过一个弯后,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座两层高的木质客栈矗立在道路交汇处,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大字——“凤凰客栈”。
字迹已经有些斑驳,笔画间带着岁月的痕迹,但依然清晰可辨。客栈门口挑着一面酒旗,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门内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划拳和笑骂声,显然生意不错。
张海楼站在牌匾下,仰头看着那四个字,轻声念了出来:

凤凰客栈。
他念完后,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然后转头看向张海琪。张海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们跟上,然后便率先迈步走上了客栈门前的台阶。
小禾被她牵着手,乖乖地跟在她身侧,法典抱在怀里,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客栈。张海楼和张海侠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跟了上去,四个人掀开门帘,走入了客栈大堂。
大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摆了七八张桌子,大半都坐了人。
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油气、劣质白酒的辛辣味、以及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味,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种深山野店的、粗犷而浑浊的气息。
食客们大多是一些粗布短褐的山民和赶路人,也有几个腰间别着刀剑的江湖人,各自占据着角落的位置,目光警惕而漠然。
张海琪牵着小禾走进来的那一刻,大堂中的嘈杂声明显低了一瞬——不是因为她的气势,而是因为她那一身盛装和出众的气质,与这间粗犷的深山客栈显得格格不入。
那些目光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带着酒意的贪婪。张海琪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最后落在靠窗的一张空桌上,牵着小禾径直走了过去,坐下,将小禾放在自己内侧的座位上,动作从容而自然。
张海楼和张海侠也跟了过去,分别在桌边落座。张海楼坐下的位置正好面向大门,将张海琪和小禾挡在了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面通红的大汉从邻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酒,脚步不稳地朝他们这桌走来。
他显然是喝了不少,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脸上带着一种被酒精放大了的、自以为是的轻浮笑容。他走到张海琪面前,将酒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酒液溅出了几滴,洒在桌面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用一种自以为潇洒的语气说道:“这位妹子——一个人啊?陪哥哥喝两杯呗?”
他说着,伸出手,就要去搭张海琪的肩膀。张海琪没有看他。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喝了一口,仿佛面前这个高大的醉汉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大汉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在这条道上横行惯了,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无视过。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
大汉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继而转化为一种被羞辱的恼怒。他在这条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这样无视过——尤其是一个带着孩子、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女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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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收回手,却没有退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海琪,声音中带着酒意和被挑衅后的戾气:“怎么?看不起我?”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大堂中其他桌的食客纷纷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看热闹的期待和幸灾乐祸。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端起了酒杯,有人甚至吹了一声口哨,像是在给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预热。
张海琪依然没有抬头。她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面前的醉汉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不值得她分出半分注意力。
大汉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壶和碗碟都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他张开口,正要发作——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用力,只是轻轻搭在那里,但大汉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却毫无温度的眼睛。
张海楼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大汉的肩膀上,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这位大哥——喝多了吧?来来来,小弟扶您回去坐。
他说着,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几分。大汉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想要挣开,却发现那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是焊在了他的肩胛骨上一样,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分毫。他的酒意在这一刻醒了大半,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张海楼依然笑着,那笑容灿烂而真诚,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路人,在搀扶一位喝醉了酒的陌生大哥。
他扶着大汉,一步一步地将他“送”回了原来的座位上,还体贴地帮他拉好椅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俯下身,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好好喝酒,别惹事。
他说完,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堂中安静了片刻。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食客们,目光在大汉和张海楼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最终纷纷收回了目光,重新埋头吃喝,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大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将碗重重地磕在桌上,没有再往这边看一眼。
张海琪依然没有抬头。她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剔去鱼刺,然后放进小禾的碗里,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多吃点,鱼肉补脑。
小禾乖乖地低头吃鱼,嘴角沾了一点酱汁,抬起头朝张海琪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张海侠坐在桌子的另一侧,自始至终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往那个大汉的方向看过一眼。他只是一边慢慢地喝着自己的茶,一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不值得任何多余的关注。
客栈外,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门口的“凤凰客栈”四个字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山风穿过门帘的缝隙吹进来,带走了大堂中残余的那一丝紧张气息,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常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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