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原本还透着阳光的密林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厚重的灰云,紧接着,细密的雨丝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雨后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湿润气息。
他们没有带伞。
在这样的深山密林中赶路,谁也不会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雨势虽然不大,但细密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若是长时间淋着,也难免会着凉。
张海楼走在最前面,反应最快。他看到路边有几株宽叶的芭蕉,叶片足有半人高,厚实而宽阔,便几步跨过去,利落地折下几片最大的芭蕉叶,又快步跑回来。
他先将一片最大的芭蕉叶举到张海琪和小禾头顶,叶片的宽度恰好能为两个人遮住雨水。
然后他又将另一片芭蕉叶举到张海侠头顶,自己则用嘴叼着行李,雨水顺着叶缘滑落,滴在他的肩膀上,但他毫不在意。
他嘴里叼着行李,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她们快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衣领上,他也顾不上擦。
张海琪被他举着芭蕉叶护在头顶,看着他嘴里叼着叶子、雨水顺着下巴滴落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加掩饰的赞许:

不错。有进步。
张海楼嘴里叼着东西,没法回答,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得意的哼声,下巴微微扬起,那副骄傲的模样,与他此刻浑身湿漉漉、嘴里叼着行李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张海侠站在一旁,头顶也被张海楼举过来的芭蕉叶遮住了。

他看着张海楼那副叼着叶子、浑身湿了大半却还在得意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路边,也折下一片宽大的芭蕉叶,走回来,举到了张海楼的头顶。
雨水被那片新加的芭蕉叶挡住了,顺着叶缘滑落,在张海楼身边形成了一道透明的水帘。
张海楼嘴里的芭蕉叶还没放下,头顶又多了一片,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站在他身侧、正举着芭蕉叶为他遮雨的张海侠。
雨水顺着张海侠的袖口滑落,他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但他举着叶子的手很稳,没有一丝晃动。张海楼看着他,嘴里的芭蕉叶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带路。但他头顶那片芭蕉叶,始终稳稳地举着,没有移开过。雨丝落在密林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轻柔的、只有这片山林才能听懂的歌谣。
四个人在雨中穿行,头顶的芭蕉叶在雨水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四片移动的绿色屋顶,将他们与这场突如其来的雨隔开,也将他们彼此之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轻轻地、温柔地,挡在了雨水之外。
雨水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云缝中斜斜地洒下来,将湿漉漉的山林镀上一层晶莹的光泽。
他们走到一处河水边,水流不算急,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圆润的光泽,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树叶,顺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
张海侠在河边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凉的河水中,洗去了一路上沾染的泥土和草汁,又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转过身,看到张海楼正打算从河边走过去,便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后领,将他拽到水边。
张海楼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抗议,张海侠已经将浸了河水的手帕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洗洗。
张海楼看着那块湿漉漉的手帕,又看了看张海侠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最终还是接过了手帕,胡乱地擦了把脸,又搓了搓手,然后将手帕塞回张海侠手中,嘴里嘟囔着:

行了吧?干净了。
张海侠接过手帕,没有评价他那个敷衍了事的洗脸过程,只是转过身,重新将手帕浸湿、拧干,然后走到正蹲在河边看水里小鱼的张海琪和小禾身边,蹲下身,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帮小禾擦了擦脸和手。
小禾乖乖地仰着脸,任由他擦拭,擦完之后还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张海侠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然而,就在他帮小禾擦脸的这短短几十秒时间里——只听“扑通”一声水响。
张海侠猛地回头,河面上已经不见了张海楼的踪影,只留下一圈正在扩大的涟漪,和岸边胡乱扔着的外衣。
片刻之后,一颗湿漉漉的脑袋从水面下冒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条正甩着尾巴的银色大鱼。
张海楼将鱼从嘴里拿下来,抓在手中,高举过头顶,河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给你们做辣鱼吃!
他手中的鱼在阳光下甩动了一下尾巴,鳞片反射出一道银亮的光。张海侠站在岸边,手里还握着那条帮小禾擦过脸的手帕,看着河中那个浑身湿透、举着鱼笑得像个孩子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中带着无奈,却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
他弯腰捡起张海楼扔在岸边的外衣,抖了抖上面沾的草屑,搭在手臂上,站在岸边等着他上来。
河水潺潺流淌,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将整条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河中央,张海楼又一头扎进了水中,水花四溅,惊走了岸边一只正在喝水的小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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