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现忘忧曲

大夫为张海琪把完脉，手指从她的腕上移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张海楼胸口。他几乎是扑到床边，声音带着一丝嘶哑：

张海侠也站在大夫面前，虽然没有像张海楼那样失态，但他紧握的双拳和微微泛白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两个人追着大夫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大夫被他们围在中间，几次张口都被打断，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说了句“借一步说话”，便将他们引到了外间。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床上，张海琪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却浅淡，像是睡着了一样。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安详，却也让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小禾站在墙角。

她小小的一只，缩在柜子和墙壁之间的阴影中，法典被她紧紧抱在胸前，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张海琪身上——那个不久前还在给她吹凉米粉、拍着她的后背说“师奶奶也想永远陪着小禾”的人，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件被时光遗忘的物品。

她不喜欢的这种感觉。她不喜欢这种明明刚才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呼吸的人，忽然之间就变得冰冷而安静的感觉。

上一次也是这样。那个在破庙里把最后一块饼分给她的老乞丐，也是这样——前一天还在摸着她的头叫她“丫头”，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蹲下身，缩在墙角，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法典的封皮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不喜欢。她不要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对她好的人离开。她蹲在地上，颤抖着伸出双手，翻开了膝上的法典。

书页在她面前哗啦啦地翻动，她的指尖因为颤抖而几次滑过书页的边缘，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要救人。她要救师奶奶。她也要救——那个缩在破庙角落里、抱着老乞丐渐渐冷去的手、哭不出一声来的自己。

法典在小禾颤抖的指尖下翻开，书页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淡金色的光芒从字里行间渗透出来，像是沉睡的力量被她强烈的意愿唤醒，开始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她不知道自己要召唤什么英雄，不知道什么样的能力才能救回师奶奶，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光芒越来越亮，从她膝上的法典中涌出，如同一条温暖的金色河流，缓缓流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张海琪。

小禾在墙角，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她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法典翻开的书页上，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的双手因为颤抖而几次滑过书页边缘，指尖在纸面上徒劳地划过，无法准确地落在她想要的位置上。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低下头，目光在书页上快速扫过，指尖沿着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符文轨迹滑动，最终停在了一页绘制着翠绿色法阵图案的书页上。

那图案的中心是一把胡笳，琴弦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正在奏响一曲无声的乐章。蔡文姬。

小禾将掌心按在书页中央，闭上了眼睛。法典感应到她的意志，书页边缘泛起一层柔和的翠绿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春日新发的嫩芽，带着蓬勃的生机和治愈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法阵轮廓。

光芒越来越亮，却不刺眼，像是透过层层树叶洒落下来的阳光，温暖而包容。

法阵中央，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凝聚——梳着双髻的少女，怀抱一架比她身体还要大的古琴，衣袂在法阵的光芒中轻轻飘动。蔡文姬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禾，没有说话，只是将古琴横置于身前，纤长的指尖轻轻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一声清澈的琴音在房间中荡漾开来。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流过石面，带着一种洗涤人心的纯净力量。

琴音化作肉眼可见的翠绿色波纹，以蔡文姬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掠过床榻，掠过窗棂，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声琴音紧随其后，比第一声更加悠扬，翠绿色的光芒在房间中流转，如同春风拂过大地，唤醒了沉睡的生机。

第三声琴音响起时，那些翠绿色的光芒开始汇聚，如同涓涓细流般涌向床上张海琪的身体，从她的眉心、胸口、掌心渗入，在她体内流转、循环，修复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损耗和创伤。

小禾跪坐在法阵边缘，双手依然按在法典上，指尖的翠绿色光芒与蔡文姬的琴音相互呼应。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床上张海琪的脸上，一眨不眨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双眼睛重新睁开。

外间，大夫正在低声对张海楼和张海侠说着什么。张海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海侠的眉头越皱越紧。就在这时，一股温暖的金色光芒从门缝中透出，将整个外间的地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大夫的话音戛然而止。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张海楼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了房门——房间内，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动，汇聚在床上张海琪的身体周围。

小禾蹲在墙角，双手按在翻开的法典上，整个人被一层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她的头发在光芒中轻轻飘动，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张海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小禾面前，伸出手想要碰她，却又怕打断她，手悬在半空中，声音沙哑而小心：

小禾没有回答。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按在法典上的双手，又用力了几分。

金色的光芒更加明亮了。床上，张海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