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米粉端上桌,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片铺在雪白的粉上,浇上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香气扑面而来。
路边摊的棚子底下,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1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张海楼将两碗爆辣的推到自己和张海琪面前,又将两碗清汤的推到张海侠和小禾那边,然后朝正在忙碌的摊主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我可是你们佛爷亲自请来的贵客——这个钱记在你们佛爷账上。
摊主愣了一下,看了看张海楼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腰间露出的刀柄,连忙点头:“唉,好嘞!”
张海楼满意地收回目光,低头嗦了一大口粉,被辣得嘶哈了一声,但脸上全是满足。
张海楼一边吃一边跟张海侠拌嘴,筷子在空中挥舞,差点戳到张海侠的脸。张海侠侧头躲开,面无表情地将他的筷子按回碗里,动作干脆利落。
张海楼也不恼,收回筷子继续吃,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事情都结束了……咱们可以回厦城了吧?我想念董老头做的酒酿圆子了……
张海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粉,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吃到一半,张海侠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张海琪。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张海琪,开口叫了一声:

师傅,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疑。
张海楼正埋头吃粉,听到他的声音不对,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张海琪,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脱口而出:

你长白头发了。
张海琪正在给小禾吹凉碗里的粉,闻言抬起头,

哪儿呢?
张海楼放下筷子,探过身去,伸手从她的鬓角处轻轻揪下来一根银白色的长发,递到她面前。
那根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细细的银光,像是一根被时光遗落的丝线。张海琪接过那根白发,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仿佛她早就知道这根白发会出现,甚至早就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她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表现出伤感,只是看着那根白发,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指。
那根银白色的发丝从她指间滑落,被午后的微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飘向远处,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处。
她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好歹也一百多岁了。
张海楼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放下筷子,看着张海琪,声音中带着一丝他极少流露出来的慌张:

你……你不是能活一百多岁吗?你能活上千岁的!
他虽然是张海琪捡来养大的,平日里没大没小、嬉皮笑脸,但他内心深处对这个收养他、教他本事、护他周全的师傅,有着极深的敬重和爱戴。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从她头上看到白头发。张海侠也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张海琪脸上,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安和慌乱。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师傅,你……
小禾坐在张海琪旁边的条凳上,她放下手中的勺子,转过身,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抱住了张海琪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和温柔:
师奶奶,小禾陪着你。

张海琪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胳膊的小禾,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禾的后背,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却依然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不愿意让气氛变得太沉重的轻快:

师奶奶也想永远陪着小禾呀。等——
她的话顿了一下,像是一片云影掠过她的眼底,然后又迅速散开了。她松开小禾,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淡然和从容:

我们小禾是不是饿了呀?先吃饭吧。粉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着,拿起小禾的勺子,舀了一勺清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小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勺汤,张开了嘴。
张海侠没有再追问。但他深深地看了张海琪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许多他没有说出口的话。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却没有立刻去吃碗里的粉,只是握着筷子,沉默了片刻。
米粉的热气还在桌面上袅袅升腾,辣椒油的香气尚未散尽——张海琪的身体忽然软软地向前一倾,额头轻轻磕在桌沿上,然后整个人向侧面倒去。
张海楼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在张海琪倒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副被掏空了内容的躯壳,温度还在,呼吸也还在,但那种虚弱感透过衣物传递到他的掌心,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师傅?
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师傅!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高了三分,带着一种他极少流露出来的惶急。依然没有回应。
张海楼和张海侠隔着那张矮桌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两个人眼中浮现出的是同样的神情——不知所措。
在他们的记忆中,张海琪是无所不能的。她是那个在刀光剑影中从容漫步的人,是那个永远比敌人快一步的人,是那个在他们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跟我走”的人。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倒下。
但不知所措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张海楼一把将张海琪横抱起来,转身便朝着他们租住的小院方向狂奔而去,步伐又快又稳,怀中的张海琪随着他的奔跑轻轻晃动,发丝在午后的阳光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弧线。
张海侠在同一瞬间弯腰抱起小禾,朝着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他知道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两个人没有商量,没有对话,甚至没有交换任何一个眼神,却在同一时刻做出了最合理的分工。这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与共中磨练出来的默契,早已刻进了他们的本能之中。1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